走到一半,白初雨突然顿住脚步,抬起头望向了另一个方向。
周围的人才刚从方才那阵苍生石的异象中回过神来——广场上那些议论声才刚刚重新响起——就见到一个顶着一对毛茸茸大耳朵的女孩,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一样,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一头扑在了白初雨的身上。
“师尊!”
苏沫兮紧紧抱住白初雨,用脑袋用力蹭着她的肩窝,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欣喜和撒娇的黏腻。
“师尊师尊师尊!”
苏沫兮用尽全力地蹭着白初雨,脸颊贴着她的胳膊揉来揉去,口中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没叫出口的全部补回来。
她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一面停不下来的旗,毛茸茸的耳朵因为激动微微颤着。
白初雨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个黏人的小家伙,有些无奈。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没有多少拒绝的力气。
“我不是你师尊。”
可小家伙怎么可能听她的。
她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样,依旧“师尊师尊”地叫个不停,叫得旁边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白初雨也实在拿她没办法,只能抬起头,脸朝向前方。
眼前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苏映雪笑眯眯地站在几步开外,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她歪了歪头,声音柔柔地开口。
“小初雨,好久不见呀~”
说着,她还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角。
“小初雨也真是的,居然抛弃我家小兮儿呢~真是太令人伤心~”
那副做作的模样,配上她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反倒是她身旁的帝梦,气呼呼地瞪着白初雨,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头发都微微炸了起来。
白初雨也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脸上写满了困惑。
即便如此,也不影响她跟他们打个招呼。
“好久不见,帝梦,苏映雪。”
她平平淡淡地打了个招呼,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苏映雪当即夸张地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双手捧着脸,声音拔高了几分。
“呀!小初雨居然还记得奴家的名字呢~真是太感动了~呜呜呜~”
她说着又假哭起来,和方才那副“悲伤”的样子如出一辙,仿佛眼泪是随身携带的道具,说掏就掏。
对于戏精上身的苏映雪,白初雨选择置之不理。
她把脸转开,像是没听见那些话一样。
但帝梦显然也不是什么好应付的。
她气鼓鼓地瞪着白初雨,一头白色的短发都炸了起来,指着还黏在白初雨身上的苏沫兮,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几分气愤。
“为什么她可以抱,我不可以!”
苏沫兮被她的手指指着,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她只知道贴在白初雨身上,贪恋着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小脸埋在她的臂弯里,尾巴摇得更加欢快了。
白初雨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朝帝梦伸出仅剩的那只手——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顿时间,原本还气鼓鼓的帝梦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气也不气了,毛也不炸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到白初雨身边,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
白初雨被抱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先前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小帝梦,如今体型上已经完完全全超过她了——比她高了小半个头,肩膀也更宽了些,抱着她的力道也比从前大了不少,像一只终于长成了的大猫。
虽然还是没有一点老虎的模样。
……
大街上。
百姓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行人。
窃窃私语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一处飘到另一处,转眼便连成了片。
“快看!那好像是公主殿下吧!”
“天呐!还真是公主殿下!”
人群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那些长了兽耳兽尾的妖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这边看来,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惊喜和亲切。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回荡着。
有人自发地让开道路,有人远远地朝这边挥手,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妖族孩子蹦蹦跳跳地跟在队伍后面,好奇地看着这几张陌生的面孔。
“爹爹。”
“公主殿下身后的那几个人族是谁啊?”
孩子软声软语的,手懵懂无知的指着白初雨几人。
好在白初雨几人并没有在意。
他身旁的男子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的将他的手摁下。
揉了揉他的脑袋。
“爹爹不知道。”
“不过,能跟着公主殿下,肯定是我玉虚城的贵客。”
听着周围的欢呼声,以及那些自发认出的道路,白初雨三人都不禁诧异地看向了走在最前面的帝梦。
帝梦原本对这一切习以为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迈着步子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也稳稳当当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阵仗。
但当她注意到白初雨的视线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那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起来。
她扬起脑袋,下巴微微抬起,鼻尖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副傲娇的模样,和多年前那个气呼呼说着“我要跟着你”的小老虎如出一辙。
白初雨看沉默了。
好幼稚。
她默默把脸转开了。
苏映雪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禁莞尔一笑。
她微微偏过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促狭,向白初雨三人解释道。
“小梦梦虽然有些小傲娇,还有点大小姐脾气,但还是很受万妖国民众爱戴的。”
她说着,眼角弯弯地看了帝梦一眼。
“而且,小梦梦还是玉虚宫的首席大供奉哦。”
“不久前更是突破到了合体境。”
“在玉虚宫的地界上,可是被很多人崇拜的偶像呢~”
苏映雪的话一句接一句,每多说一句,帝梦的下巴就抬高一寸。
她那副表情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对白初雨说。
昨天的我,你弃之如敝履,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所以——就在今天!就趁现在!尽!情!讨!好!我!吧!!!
只可惜,某些人向来不会在乎这些虚名。
比起关心别人是否一步登天,白初雨更愿意稳扎稳打地走自己的路。
她像是一点都没接收到帝梦那满脸的“快夸我”信号,缓缓低下头,看向抱着自己胳膊的小狐狸。
苏沫兮感受到她的目光,猛地抬起头。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顿时对上了白初雨那双空洞的眼瞳——她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那道炽热的目光。
“师尊~”
苏沫兮的尾巴摇得飞快,口中又是一连串软乎乎的呼唤。
“师尊~师尊~师尊~”
她一边叫着,一边把软乎乎的脸蛋贴在白初雨的胳膊上揉蹭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小兽。
帝梦回过头,看见这一幕,顿时有些气恼。
嘴巴瘪了瘪,又抿住了。
但总归长大了不少,没有跟小时候一样无理取闹,只是气鼓鼓地偏过头去,把后脑勺对着白初雨,留给她一个“我再也不理你了”的可爱背影。
“噗。”
封尽邪丝毫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肩膀都抖了起来。
他朝苏映雪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
“跟这两个小东西谈感情,纯粹是对牛弹琴了。”
凝霜月站在一旁,抱着寒露,目光在白初雨和帝梦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嗯,深表认同。
苏映雪也是咯咯轻笑,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唯有小老虎受伤的世界,达成啦。
……
望兴酒楼。
说是酒楼,倒更像是一座嵌在万妖国腹地的人族孤岛。
飞檐斗拱是地地道道的中原样式,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在满城妖族风格的建筑中显得格外扎眼。
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笔锋端正,写着“望兴”二字,据说开店的掌柜是个人族散修,在此扎根已有百余年。
天字一号雅间。
“几位客官,你们的菜上齐了。”
“小的就先退下了,还有别的需要再喊小的便是。”
小二满面红光地弓着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无他,只是因为这间雅间的客人出手阔绰。
而且,其中还有一位万妖国货真价实的、最有天赋的公主殿下。
光是这位往这儿一坐,这间雅间的门槛就够他回去吹上三年。
雅间内,苏沫兮依旧在跟白初雨贴贴,整个人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挂在白初雨半边身子上。
她软乎乎的脸蛋贴着白初雨的胳膊,时不时蹭一下,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而另一边,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也放下了身段,跟着苏沫兮一左一右地跟白初雨贴贴。
帝梦虽然比小时候沉稳了不少,但那份执念一点没减——她坐得端端正正,肩膀却若有若无地挨着白初雨,像是怕被苏沫兮抢走了全部位置似的。
时过境迁,白初雨也早已经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老虎也好,狐狸也好,只要不踩她的底线,对付起这两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还是很轻松的。
毕竟,她最懂得怎么对付小孩子了。
随便几句打发走了小二,几人这才终于聊起了正事。
苏映雪看了一眼一旁腻歪的三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快把白初雨给“吃”掉了。
她收回目光,笑着开口道。
“看几位先前在苍生石前的表现,是打算加入玉虚宫吗?”
封尽邪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手里转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加入倒是谈不上,只是历练到这里,打算在这边待一些日子。”
“而且久听玉虚宫盛名,也想着来观摩观摩。”
“不知苏小姐可有门路?”
苏映雪听闻,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她刚想开口应下,就听到旁边的小老虎自告奋勇地跳了出来。
“我,我!”
帝梦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恨不得整个人都蹦起来。
她拍着胸脯,一脸自豪地开口道。
“我去跟那几个老东西说一声,也给你们一个供奉的位置。”
说完,她便转过头看向白初雨,眼睛亮晶晶的,身后那条尾巴在椅子后面悄悄摇了一下。
我帮到你了。
快夸夸我,快夸夸我。
那副模样,和当年那个气鼓鼓地蹲在树下生闷气的小老虎几乎一模一样。
正所谓,得不到的才更想得到。
事实也正是如此。
帝梦前半生呼风唤雨,要什么就有什么,却偏偏在还年幼时,被人以绝对的力量无情地拒绝了她想亲近的心意。
那道拒绝像一根刺,扎得并不深,却始终没拔出来。
因而,即便如今心智已经成熟,却仍然会为了得到那个人的认可而表现出这样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明明是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事,偏偏要摆出一副“我帮你办成了天大的事”的架势,眼巴巴地等着夸奖。
果然啊,人终为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只可惜,即便如此,也没能获得女孩的一丝偏爱。
白初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
“好,有劳了。”
和方才对苏沫兮说“好”的语调一模一样,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她依然如同对待所有孩子一般,给予她们相同程度的回应,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帝梦的尾巴一下子就垂了下来。
她“哦”了一声,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整张脸都藏在了杯沿后面。
反倒是这轻轻的三个字,将其他几人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了白初雨几人身上。
苏沫兮却是浑然不觉,还在用脑袋蹭着白初雨的胳膊,一声一声地叫着“师尊”。
“对了。”
苏映雪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眯眯地看着白初雨,语气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带着几分促狭的调子,但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
一脸哀求的模样。
“姐姐我呀,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