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给减少是从第三天早上开始的。
马权他们领早餐时,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比平时少了一半,几个蒸格空着,连净水都只发了半壶。
排队的人小声的嘀咕着,又不敢让窗口里的人听见。
有些底层居民把配给券捏在手里反反复复的来回看,像要把上面那几个数字看出一朵花来。
马权什么都没有去多问。
他端着几份压缩饼干和水,穿过人群,往c区走去。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焦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体内壁烧了整夜,又被人用冷气给盖住了。
“今天比昨天少了三成。”
大头蹲在铁皮柜旁边,把分到的饼干在膝盖上排成一排。
他没有去称量食物的份量,只是凭着手感和颜色就估出了克数,“不是误差。是整体在下调。
配给窗口没贴通知,只有两个勤务兵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我回来时听见他们说‘采集区又在往回收窄了’。”
“外部采集。”马权说。
他靠在门边,独臂垂在身侧。
这个词他在巡逻队听过。
灯塔的能源主要来自地下热能和外部采集站的补充。
外部采集站建在冰原上,靠一种大型吸能装置从空气和冰层里抽取游离能量。
巡逻队出外勤的时候有时能看见那些银白色的塔架,从灰雾里冒出来,像一排被冻住的避雷针。
如果外部采集效率下降,灯塔就只能多烧地下那点少得可怜的存粮了。
配给减少这是必然的。
但大头的眼光不是这么看的。
他从地上捡起半截铅笔,在地图边角上写了“外部采集”四个字,又划掉。
然后又抬起了头看着马权,眼神像是两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小石子,又冷又亮。
“我在公共终端那边听到过一段缓存数据,是三个月前的能源调度曲线。
输出下降的时间点,和东梅在塔墙外留下的腐蚀痕迹的日子前后能对得上。
之后又出现了一次更明显的降幅——正好是我们进隔离区的那几天。”
马权眯了一下眼。
东梅。阿莲。
她也动过灯塔。
可她不是破坏能源设施的人。
马权从末日的城市,在到冰源,在走到这里,这一路走来,他很了解自己的这个前妻。
她若真的要动灯塔能源,不该只在外墙留下几道腐蚀裂缝。
除非她当时已经是力不从心。
或者她看见了什么更危险的东西,急着想进去,又没能进去。
“包皮回来没有?”火舞问着。
她坐在窗边,正用一截旧布条把短刀刀柄重新缠紧。
右膝裤管下面还是肿着,她把腿半伸着,让膝盖骨停在最不容易疼的角度上。
火舞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着急了,但是那种静更像是在为下一场跑动蓄着力。
还没等谁回答,包皮这货就推门进来了。
他像一条从阴影里滑出来的鱼,人还没站定,先反手把门带严。
然后呼吸是又浅又快,显然是从黑市一路跑回来的。
包皮先看了一眼马权,又看了看大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揉得发皱的锡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碎晶体,颜色发暗,中间裹着几粒极小的绿色石屑。
他的手在抖,但声音压得极低。
“黑市里传疯了。”包皮说,“配给减少不是外部采集的问题。
是核心。
灯塔最深处的那个东西——”
他吸了口气,像要把那个词从胃里顶出来,“源心。他们说,源心快不行了。
也有人说是快醒了。
反正输出不稳,一直往下掉。
黑市里一个给配给部门当夜勤的人说,地下机房这半个月已经紧急限能三次。
每次都是后半夜,所有非核心区先黑三秒。
跟我们看见的三秒黑屏只一样的。”
屋子里安静了下去。
那种静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厚又重。
马权听见头顶灯管发出极细的嘶声,像被人勒着喉咙。
他想起了沃尔特的那句话:“我怕有些东西醒过来。”
当时他只当是高层对旧仓库区的某种恐惧。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里根本就没有比喻。
那座坟墓下面真的有什么东西,而且它正在动。
“源心不是机器。”大头忽然说。
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脆,反而像从旧书页里揭出来的一层,“我在遗迹终端里读到过。
那些记录不是人类的。
至少不完全是。
上面反复出现一个词,应该就是‘源心’的古译。
冥族不是因为饥饿才来的,他们要找的就是这个。
整个冰原下的尸潮,可能也只是它翻身时溅出来的余波。”
大头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地图上点。
地下旧仓库区再往下,有一段没有被任何标识覆盖的空白。
他画了一个极小的黑点,像一滴墨落进灰雾。
“如果源心真的在醒来,而小雨被藏在旧仓库区的地下——那她可能不是被藏起来。是被放在一个能感知到源心的地方。
又或者,小雨本身就和那个东西之间有着某种重要的联系。
就像阿莲把小雨送进来时,不是随便托付的。
是送到了源心的附近。”
马权没有出声。
他的右眼剑纹在昏黄灯光下极慢极慢地在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这种表现不是在警兆。
应该是一种共鸣。
那股从脚底极深极远处传来的脉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源心和母虫的微热同频,和铁剑在证物室里的低鸣同频,又和自己的右眼剑纹的每一次搏动同频。
马权忽然明白,自己一路走来,不是被引向小雨。
是被引向那座钢铁坟墓的最深处。
小雨只是线索。
而线索的下面,可能拴着一头正在醒来的东西。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火舞把短刀放进腰间,右膝在站起来时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扶墙,只用脚尖在地面上极轻地碾了一下,像在试一只快要散架的轮子还能不能转。
“如果配给再降,我们的贡献点就会更吃紧。
李国华他们还没消息。
旧仓库区也不能再等。
多等一天,地下的东西就会更佳醒来一分。”
包皮把锡纸包重新合上,塞回怀里。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枚通讯器在大腿外侧又震了一下。
他忽然又想到,神秘人也好,黑市也好,沃尔特也好,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时间点。
不是在等马权。
应该是在等那个东西完全醒过来。
现在的自己和马权他们一样,不过是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拨到同一条路上的人。
只是别人走得早,他自己走得晚。
包皮悄悄把通讯器按了按,像按灭一个不该亮的念头。
十方一直盘坐在墙角,这时才开口。他只说了四个字:“灯要熄了。”
像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是灯。是这里。
是他们脚下这座由光与权限撑起来的塔。
如果源心真的停止供能,最先黑掉的就是底层,然后是中层,最后连上层那永恒的灯光也会暗下去。
到那时候,灯塔就不再是灯塔。
它只是一座埋在冰里的黑塔,而黑塔的下面,有着什么很恐怖的东西正在慢慢的呼吸着。
马权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探照灯的光柱正从灰白色天幕上扫过,像一只仍在寻找什么的盲眼。
他把独臂伸出去,掌心贴住冰凉的防爆玻璃。
指尖感受到极细微的震动,不是墙外传来的,是脚下。
很远,很深,像一颗沉睡了上万年的心脏,开始一下一下地擂动。
马权慢慢的握紧拳头。
时间真的不多了。
小雨还在那下面。
他必须在那东西完全醒来之前,把女儿给带出来。
否则,小雨会被留在最黑的地方,陪着那头远古的怪物,一起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