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看了她一眼,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凌清墨站在门口,清晨的风带着县城特有的烟火气拂面而来——早点摊上炸油条的滋啦声、挑担小贩的叫卖声、早起孩童追逐打闹的笑闹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但她无心欣赏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扇紧闭的二门后面,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回音。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差役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凌娘子,马督学让你进去。他在东厢书房等你。”
她道了谢,整了整衣襟,跟着差役穿过二门,沿着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向东走去。县儒学署比她想象中要大,前后三进院落,虽不比省城的学府气派,但也处处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肃穆和庄重。院中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将晨光晒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砖地面上。
东厢书房的门半掩着。差役在门外停下脚步,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躬身退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进来。”
马督学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与两天前在书铺时一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宗,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卷边,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次的老物件。南面窗下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摊着几份公文和一本翻开的册子,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一方端砚中墨汁尚未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马督学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透过那副铜框眼镜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示意她坐下。
她不卑不亢地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民妇凌清墨,见过马督学。”
马督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凌娘子,你连夜赶路,一大早就守在我衙署门口,就为了见我一面。说吧,什么事。”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绝谈不上友善,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凌清墨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马督学,我今晨听闻,县儒学署已张贴通告,暂停青萍女学的招生,并要求现有学生重新审核入学资格。我想请问,这份通告的依据是什么?”
马督学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书案上的一份公文,翻开看了看,然后放下,语气依然平淡:“依据有三。其一,青萍女学未经县儒学署正式备案,擅自开展教学活动,程序不合规。其二,女学招收对象包括已嫁女子,且开设夜班授课,与现行学制不符。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女学主讲教习顾婉贞,虽有省城女子师范学堂的毕业文凭,但未在县儒学署注册备案,其教师资格有待重新核定。”
三条理由,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凌清墨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马督学,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马督学微微挑眉:“你说。”
“第一条,关于备案。青萍女学开办之初,顾教习曾向县儒学署提交过一份办学申请,按照流程应当是由县儒学署受理并上报府学。敢问这份申请,县儒学署是否收到?如果收到了,为何至今没有批复?如果没收到,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马督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第二条,关于已嫁女子和夜班。现行学制确实主要以幼童启蒙为主,但并未明文禁止成年女子入学。况且,省城教育改良会去年发布的《劝办女学章程》中明确提出,‘女学之设,不拘年龄,不限婚否,凡有志向学者,皆可收录’。省城尚且如此,县学为何反而更为严苛?”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不急不缓,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枚钉子,稳稳地钉在桌面上。
“第三条,关于顾教习的资格。顾婉贞毕业于省城女子师范学堂,持有正式毕业文凭,且在省城有过两年的实际教学经验。如果这样的资历在县一级还需要‘重新核定’,那么我想请问——县儒学署对女学教习的资质认定标准是什么?是否有明文规定?如果有,能否让我看一看?”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书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马督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反复了两次,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争取思考的时间。他的目光在凌清墨的脸上逡巡着,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女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股不肯轻易让步的固执:“凌娘子,你说的这些,都有一定的道理。但你也要明白,规矩就是规矩。在没有拿到省城那边的正式批文之前,县儒学署不可能对一个未经备案的学堂放任不管。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我来担。”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马督学愣住了。他大概没有想到,一个乡镇书铺的女店主,竟然敢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凌清墨迎着马督学惊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马督学,我愿意以我个人和书铺的全部资产作为担保,保证青萍女学的教学内容合法合规,绝不传播任何违禁言论。同时,我会尽快补齐所有备案手续,包括顾教习的资质认证和课程的审定材料。在手续完成之前,如果女学出现任何违规行为,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甘受任何处罚。”
她说完这番话后,书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马督学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中交织着惊讶、审视、犹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凌娘子,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一个开书铺的女子,拿什么来担保?”
“拿我的信誉,拿我书铺的招牌,拿我这大半年来在青萍镇做的每一件事。”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对上马督学的视线,“马督学,你可以去查。查我卖的每一本书,查我讲的每一次课,查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如果我做过任何一件亏心事,我愿意认罚认罪,绝无怨言。”
马督学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那份通告,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沉默良久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通告暂时不会撤回。”他说。
凌清墨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但她没有打断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但是——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马督学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着她,“一个月之内,你把所有备案手续补齐,把课程审定材料送到我这里来。如果一个月后,所有材料都符合要求,我就撤销通告,允许女学正式备案。”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但如果一个月后你做不到,或者在这个过程中出了任何岔子——凌娘子,那就不是暂停招生的问题了。到时候,我会亲自上报府学,取缔青萍女学,并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你明白吗?”
凌清墨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对着马督学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马督学。一个月之内,我一定把所有材料送到您的案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出县儒学署的大门时,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将整座县城笼罩在一片明媚的金色光芒之中。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眯起眼睛,迎着阳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背上,那些墨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渐渐隐去,像是蛰伏的兽收起了爪牙,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了拳头,迈开步子,朝着回青萍镇的方向走去。
一个月。
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但对她来说,一个月,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