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卯时三刻,府学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凌清墨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寅时就醒了,梳洗整齐,将所有的材料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在晨曦初露之时便来到了府学门前。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像一棵扎根在石缝中的树,沉默而坚韧。
开门的是一个老门房,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找谁?”
“我找府学教谕陈明章先生。我从青萍镇来,有要事求见。”她语气恭敬,不卑不亢。
老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大概是看她衣着整洁、谈吐得体,不像是来胡搅蛮缠的人,便让她在门房里等着,自己进去通报了。
她在门房里等了大约两刻钟。这两刻钟里,她听到了府学院内传来的读书声——几十个少年的声音汇成一片洪流,正在齐声诵读《论语》中的某一章。那声音越过院墙,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力量和庄严。她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这些少年能够在宽敞明亮的学舍中高声诵读圣贤书,而那些在青萍镇夜班教室里就着煤油灯写字的女人们,却连最基本的认字权利都要拼尽全力去争取。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但她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抱怨这个世界的不公,而是为了让这个天平稍微倾斜一点点。
老门房终于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陈教谕说,他可以见你,但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他要去上课。”
一炷香。足够了。
她跟着老门房穿过府学的庭院,绕过一座刻着“明伦堂”匾额的大殿,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前。老门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而入。
书房比马督学的那间更加宽敞,也更加古朴。四壁的书架顶天立地,藏书之丰富令她暗自惊叹。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案摆在窗下,案上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中墨汁浓黑如漆,散发着上等松烟墨特有的清冽香气。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陈明章约莫五十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两鬓已经斑白,但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锐利和清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种审慎而不失礼貌的打量。
“你就是青萍镇那个办女学的凌清墨?”他开口问道,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民妇正是。”她站在书案前三步处,微微欠身行礼,不卑不亢。
陈明章放下手中的书卷,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县儒学署的马督学前几日给我写过一封信,提到了你和你的女学。他说你是一个做事认真的人,账目记得比县城的老账房还清楚。”
她心中微微一动——马督学竟然在背后替她说了话。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但陈明章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是,”陈明章的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我也收到了另外一些人的信。不止一封。有人举报你的女学招收已婚妇女,开设夜班,男女混杂,有伤风化。还有人举报你在外县宣讲时,言论出格,有煽动百姓之嫌。这些举报信,每一封都言之凿凿,签名画押,不是匿名诬告。”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凌娘子,你怎么解释?”
凌清墨没有急于辩解。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解下背后的行囊,从里面取出那摞整理好的材料,双手捧着,放在了陈明章面前的桌案上。
“陈教谕,这是我书铺开业以来的完整账目,以及女学从筹备到现在的全部备案材料、课程大纲、讲义底稿和学生名册。每一份材料都有据可查,经得起任何审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那些举报信,我没有看过内容,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我可以当着您的面说一句话——如果那些举报信中有任何一条属实,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绝无怨言。但如果那些举报信中所说的内容与事实不符,我也恳请陈教谕给我一个澄清的机会。”
陈明章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那摞材料,翻开第一页,开始逐行阅读。
书房中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书案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凌清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表明她还是一个活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炷香的时间早就过了,但陈明章没有抬头,也没有提醒她时间到了。他一本一本地翻看着那些材料,时而皱眉,时而微微颔首,表情变化极为细微,让人难以捉摸他的真实想法。
大约过了两刻钟,他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凌清墨。
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认同,也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园丁,在一堆杂草中发现了一株与众不同的幼苗时的那种审慎的关注。
“凌娘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他开口道。
“请讲。”
“你办这个女学,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次了。从赵塾师到顾婉贞,从马督学到孙伯安,几乎每一个人都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以前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有时是说为了让女孩子有机会认字,有时是说为了响应省城教育改良会的号召,有时是说为了给青萍镇的下一代打下一个更好的基础。
但今天,站在陈明章的面前,她给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因为我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赤着脚站在杨家埠的村口,用一双渴望的眼睛看着我,问我能不能教他认字。因为我见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在桃花坪的大榕树下,听说女孩子也能上学堂时,眼中亮起的光。因为我见过十几个已经嫁做人妇的女子,在一天的劳作之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夜班的教室,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出自己的名字时,脸上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那句话:“我办这个女学,不为名利,不为功劳。我只是想让那些和我一样的女子知道——她们的人生,不应该从出生那天就被写好。”
书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陈明章看着她,目光中的审慎和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的材料,我先留下。我会亲自审阅,也会派人去青萍镇实地核查。如果一切属实,没有问题,我会亲自下令撤销府学的调查令,并责成县儒学署尽快完成备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核查发现有任何不实之处——凌娘子,那就不是女学关不关门的问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民妇明白。”她深深地行了一礼,“多谢陈教谕。”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出府学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腔中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脏,终于稍稍落回了一些。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
她走下台阶,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手背上的墨纹在阳光下微微一闪,随即隐去,像是蛰伏的兽,在等待着下一次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