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直到日头升至正午，巷口那道潜藏的视线才缓缓褪去，悄无声息撤离，不留半点痕迹。
盯梢一撤，肖灡眼底的淡然瞬间褪去，眸光骤然沉凝。
对方耐心极足、心性极稳，布局层层递进、滴水不漏，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肖灡见盯梢的人走开，这才起身离开了屋子，去了继柏峰那里……
“什么？什么人竟然如此大胆，敢绑架他？”继柏峰听了肖灡的话，一下站了起来，瞳孔里霎那间尽是不安…
“对方手法干净到极致，无脚印、无痕迹、无争斗、无财物丢失，不是劫财，不是报复，纯粹是精准控住我的软肋。”肖灡指尖轻抵冰凉的桌沿，眸光沉凝如水，“他们要的从不是我家人的性命，是逼我乱心、乱局、乱分寸。只要我敢公开搜寻、调动人手，就会被扣上因私废公、情绪化履职的罪名，顺势收回我的核查权限，彻底封死旧案追查的所有通路。”
继柏峰原本松弛站立的身形骤然绷紧，双手猛地撑在办公桌沿，身下老旧木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响。他瞳孔骤缩，眼底的从容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还竟然有人敢在京都腹地、机关家属院动手，悄无声息掳走你的家人？”
他低声沉声发问，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派系博弈、权力拉扯，是明目张胆的越界行凶，是笃定背后有顶层兜底，有恃无恐！”
在这规矩森严、层级分明的年代，公职人员的家属安稳，本就是默认的底线。敢对肖灡至亲下手，足以见得暗处那股势力的嚣张跋扈，早已凌驾于规则之上，根本无惧法度约束。
继柏峰沉眉伫立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泛黄的文件边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怒，有忌惮，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隐晦迟疑。
他抬眼望向肖灡，语气凝重：“这件事绝非寻常暗线所为，必然是盘踞多年的核心势力出手，布局极深，牵扯极广。你隐忍不发、以静制动，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但凡急躁半分，便是满盘皆输。”
肖灡静静看着他，眼底清亮锐利，分毫不差地捕捉到了他转瞬即逝的迟疑与遮掩。
这番表态，看似共情相助、句句提点，实则空泛无力，没有半点实质线索，没有分毫可行对策，更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幕后势力的隐秘信息。全程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却始终隔着一层，不肯交底。
肖灡心底了然。
继柏峰手握底牌，藏着关键信息，根本没有对他坦诚相待。
时至今日，他始终是以小博大、孤身入局。手中无实权、无嫡系、无完整情报网，步步受制、处处难堪，每一次推演、每一步行动，都在对手的棋局缝隙里艰难求生。
可他没有点破，更没有分毫计较。
暗局博弈，人心最难揣测。人人皆有私心，人人皆有底牌，强求坦诚本就是最大的幼稚。眼下局势凶险，多一个盟友，便多一分破局之力，暂时的留白与隐瞒，他尚且能够容忍。
“我明白。”肖灡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我今日前来，不是求援助、求庇护，只是想确认，这场棋局的水深，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继柏峰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只是轻叹一声，不再多言，眼底的隐晦与算计，尽数被沉稳的神色遮掩过去。
这一日，两人再无深谈，只是简单商榷了几句表层局势，便各自散去。肖灡辞别继柏峰，没有返回家属院，避开主干道的巡逻民兵与往来路人，专走僻静窄巷，低调隐匿行踪。
他心中清楚，想要破局，想要找回家人、撕破黑幕，必须拿到更深层的隐秘线索。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春日的微凉，笼罩着整片京都城区。
耿静早早等候在巷口，一身素色布衣，手里提着一只粗布包裹，里面裹着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与一罐腌菜，是最贴合当下年代的朴素吃食。见到肖灡，她快步上前，神色肃穆。
“肖同志，我师父已经备好，在家中等你。”
这是肖灡昨天从继柏峰首长那里出来后，就联系了耿静的，本来很早就想去见一下武老，都没有时间，这一次是非见不可了。
武老的居所藏在老城深处的老旧胡同里，独门独院，一间青砖老瓦房，院前围着低矮的竹篱笆，院里种着几畦青菜、几株菊花，墙角堆着晒干的艾草、蒲公英等中草药，烟火气十足，低调得无人留意。
老人年过七旬，须发微白，精神却矍铄硬朗，身着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指尖布满常年行医采药留下的薄茧。
他是京都圈内隐世的老医者，也是野战医院的前院长。
深耕病理研究数十年，尤其擅长寄生虫、疑难杂症研判，人脉隐秘，知晓诸多旁人无从触及的旧年秘辛。
屋内陈设老旧古朴，一张老旧榆木诊床，一张四方木桌，桌上摆着瓷质药罐、铜制药秤、一叠泛黄的手抄医案，墙根立着几只装药的木柜，柜门贴着褪色的毛笔标签，分门别类，规整有序。
落座、沏茶，粗瓷大碗泡着廉价的粗茶，茶汤清苦，水汽氤氲。
不等肖灡开口问询，武老已然率先开口，语气沉稳，直击核心：“小肖，你近日追查的血吸虫线索，不用再执着于钱姨、吴志远身上了。他们二人接触的，不过是最表层、最粗浅的防治皮毛，真正的核心秘辛、完整研究资料，根本不在他们手里。”
肖灡眸光一凝，端坐的身形微微前倾：“真正的底牌，在谁手中？”
“继柏峰。”
武老吐出这三个字，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屋内瞬间沉寂下来，唯有窗外秋风掠过竹篱的轻响，细碎却清晰。
肖灡一时间，有些茫然……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那些资料不是在医院里，或许在耿静的手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