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清笑了笑，说：“话不能这么说。还记得我们在青联的那个傍晚吗？”
曾文涛也笑了，反问：“你的意思是，跟那个傍晚的事有关？”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猜的。”
两人哈哈大笑。都是明白人，话不必说破。
曾文涛感慨道：“这些人真是没事找事，活该。”
华明清点头分析：“纸包不住火。什么时候爆，就看各人怎么把握时机了。”他望向窗外，忽然感叹：“你看那一朵白云，谁也说不清它下一步会飘到哪里。遇上冷云，可能变成雨；遇上极冷的云，可能变成冰雹；遇上性质不同的云，可能化作雷电。一切都要看机遇。”
曾文涛看了看他，接道：“一切随缘，是这个道理吧？因为决定它命运的是风。风把它吹向哪里，它就只能到哪里，没有反抗的能力。”
华明清继续说：“如果旁边突然刮来一股风，它的方向就会改变，命运也许就不同了。或许成了狂风暴雨，或许化作一道闪电，转眼就没了。这谁又能说得清呢？”
曾文涛点头叹息：“命运啊。”他顿了顿，回忆道，“想想也是。如果那天傍晚不是你提醒，我说不定就栽在那儿了。新上任的两位同志恐怕会更惨。这就是命运。”
华明清笑道：“要是没有你伸出援手，那两位新同志的日子也不好过。”
两人又笑了起来。
这时云光岭推门进来：“曾部长、华校长，午饭时间到了。”
“好，一起走吧。”华明清起身邀请。
到了餐厅，华明清环视一圈，问：“云主任，慕容海同志好像没到？”
云光岭回答：“会议结束后，杨主任带他去看办公室了。杨主任说已经通知他中午大家一起吃饭，欢迎他的到来。我看杨主任也没到，我联系一下他。”
华明清点了点头。
杨其昌确实正和慕容海在一起。作为校长办公室主任，落实新副校长的办公室和住处是他的职责。本来这种事交给副主任办就行，有人提醒过他，慕容海背后有燕海涛。
但杨其昌没往心里去，他不是趋炎附势的人，文人气质在他身上格外浓，谦谦君子之风彰显，迂腐之气也一并显露。
他有他自己的盘算：慕容海也是副校长，在d校时间长，又是班子成员；而慕容海刚来，还不是班子成员，不能轻视。出于这个目的，他主动揽下了安排办公室和住处的差事。
会议一结束，他就带着慕容海来到安排的办公室，征求意见，问是否满意，住处要不要一起看。
慕容海一口回绝了住处安排，他在YJ有家，这点骄傲还是有的。
随后杨其昌告诉他，中午安排了欢迎午餐会，请他参加。
被憋了一上午、几乎没怎么开口的慕容海，仿佛突然找到了知音，话匣子一下打开了：“杨校长，午餐会都有哪些人参加？”
杨其昌如实回答：“所有班子成员，加上几位未进班子的副校长，还有曾部长他们。”
慕容海眼珠转了转：“这样的场面有酒吗？”
他这么问，是因为知道华明清在琼花市时中午禁酒。
杨其昌没在意，随口道：“有，曾部长喜酒。”
慕容海记在心里，又问：“杨校长，你知道我的分工是什么吗？”
杨其昌很坦诚：“还没开校务会议，具体分管什么还不知道。华校长是主持工作的副校长，你跟他老相识了，可以问他。”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一聊时间就长了。
云光岭打完电话，立刻联系杨其昌：“杨主任，午饭时间到了，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们。”
杨其昌随口应道：“好，我知道了，我和慕容海副校长马上到。”
收起电话，他说：“慕容校长，走吧，午饭时间到了。”
慕容海想了想。原本不想去，可听说有酒，便想去看看。于是他答应了：“好，走吧。”
等杨其昌、慕容海进餐厅时，曾文涛、华明清已经落座了。
杨其昌没在意，自己迟到了，总不能让别人等。可慕容海心里越来越不平衡：这种场面，什么时候不是等他到场？华明清这小子，以前见了自己毕恭毕敬，这才不到两年，就人模狗样，不把自己放眼里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杨其昌已经坐下，他还站着。
杨其昌看了看，连忙招呼：“慕容校长，坐吧。”
慕容海没动。剩下的座位就在他面前，靠近门的位置，桌上最小的位置。
曾文涛、华明清，还有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他。他还是不动。
卜正林有些不耐烦了。他知道这种场面自己必须开口，沉着脸道：“慕容海同志，你可以坐下了。”
刹那间，大家的脸色、目光都变了，有不屑，有蔑视，更有鄙视。
慕容海心里再不平衡，屈于众怒，终究走上前坐下了。
华明清笑了笑：“曾部长，我们开始吧。”
曾文涛笑眯眯地应道：“好，开始吧。”
华明清举杯敬酒：“曾部长，来，我敬你一杯。上次因为我多嘴，让你没喝上酒，今天给你补上。”
曾文涛哈哈大笑：“多亏你及时提醒，不然都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坐在这儿喝酒。”
两人爽快干了杯中酒。
卜正林也举起杯：“来，大家共饮一杯，欢迎慕容海同志的到来。”
除了慕容海，其他人都举杯干了。
卜正林看了慕容海一眼，没理他，转头对曾文涛说：“曾部长，你刚才的话，可是话里有话啊。”
曾文涛点头：“是的。那个不安定分子，现在被双规了。”
云光岭的消息比旁人灵通，解释道：“卜书记，那小子活该。想给新领导制造麻烦，动用三十万公款雇水军，想不到把自己送进去了。”
华明清提示道：“任何地方都有不安分的人。尽管没贴标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因为他的举动跟常人不一样。”他笑着举杯，“哈哈，来，大家一起举杯，欢迎慕容海同志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大家痛痛快快地举杯干了，包括曾文涛。
可慕容海还是没动酒杯。
这一切自然落进华明清眼里。他笑着说：“好，慕容海同志戒酒了，好事啊。”
慕容海心里那股气，更是难忍。可华明清蔫儿坏，不但不劝酒，还把他想说的话堵死了。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他想发作，但这种场合不允许他胡来，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一旦发作，就得罪所有人。
他不喝酒，别人就不好敬他。于是慕容海坐在那里，越来越冷落。因为是中午，大家都注意分寸，宴会很快就结束了。
送曾文涛时，他曾好意提醒：“明清啊，要注意了，某些人心里不痛快啊。”
华明清毫不在意，小声回道：“他痛快了，大家就都不痛快了。”
曾文涛坐在车上哈哈大笑：“哈哈，有道理。好，你回去吧。”
华明清到办公室洗了把脸，看看时间，刚好下午上班。
他对鞠建国吩咐：“建国，通知慕容海同志来见我。”
鞠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华书记，我这里还没有慕容校长的联系电话。我先联系杨校长吧。”
华明清点头。鞠建国拨通杨其昌的电话：“杨校长，我是鞠建国，有件事麻烦您。”
“请讲。”
“我这里没有慕容校长的电话，麻烦您通知慕容校长，华校长找他谈话。”
“好，我知道了。”
慕容海这次离开卫生部比较狼狈，秘书不愿跟着他，光杆一人来了d校。刚到，还没配秘书和驾驶员。
杨其昌放下电话想了想，让自己的秘书联系慕容海，通知他去华明清办公室接受谈话。
慕容海在办公室接到电话，满肚子委屈。放下电话，他拿起茶杯恨不得摔在地上，茶杯举得老高，终究没摔下来。想想现在连秘书都没有，摔了还得自己打扫。想发泄也发泄不了，委屈到了极点。
自己真是混倒过来了。华明清比自己小二十多岁，还要接受他的谈话，现在连他办公室在哪都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
他坐着生了一通气，想想只能先委屈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起身走出办公室，来到杨其昌那儿，请教怎么去华明清办公室。
杨其昌笑了笑：“华校长的办公室是三楼最东边朝南的那间。”
学校这栋办公楼共四层：一层是部门办公室，二层是几位副校长办公室，三层是几位副书记及d务部门办公室，四层是会议室、档案室等部门。这里其实是领导办公区，部门都分散在外围。
慕容海摇了摇头。这种心理落差他受不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发泄的口子。
从二层上到三层，他朝华明清办公室走去。路过秘书鞠建国门前时，鞠建国连忙起身招呼：“慕容校长，华书记已经等您多时了，我带您进去。”
慕容海没吭气，心里更难受，默默跟在后面。
办公室门开着。鞠建国轻轻敲门：“华书记，慕容校长来了。”
里面传来招呼：“嗯，请进。”
鞠建国把慕容海带到会客区，为他泡茶。华明清端着茶杯从里间走出来：“请坐。”
他没指定慕容海坐哪儿，自己径直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
慕容海想了想，走到另一张单人沙发前坐下。
其实他对华明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要说深仇大恨，没有；要说好感，也没有。以前有过合作，也得到了该得的好处。他曾试图争取华明清，可华明清装听不懂，没搭理他，对他的恨，大概就从那时开始。
后来会议上两人较量过，自己没赢。从那以后，他开始走下坡路。
华明清离开Jh省去d校培训后，两人再没见过面。今天以这种方式重逢，慕容海脸上确实难堪。坐到单人沙发上，他就是想找个平衡，不至于让华明清居高临下，给他压迫感。
华明清开口：“慕容海同志，我们又见面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工作归工作，所以有了今天的谈话。今天谈的目的，是关于你的分工问题。你自己谈谈，分管什么工作比较合适。”
慕容海沉默半天，一句话没说。
华明清摇摇头，平静地安慰：“慕容海同志，不说话不太好。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憋在心里可不是办法。”
慕容海想了想，感叹道：“明清同志，你变了。”
华明清看着他：“说说看。”
慕容海心里揪了一下，咬着牙下定决心：“你比以前更有官威了，喜欢居高临下看人了。”
华明清平静地回答：“你这样说好像夸张了。你称我同志，我称你同志，我们是平等的。我坐单人沙发，你也坐单人沙发，好像没有居高临下吧。”他语气一转，“注意，今天我是代表组织跟你谈话，谈你的分工问题。你到现在还没谈自己的想法，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海又不吭气了。
华明清脸色一沉，严肃提醒：“慕容海同志，我这是代表组织征求你的意见。”
慕容海感到不讲不行了。这小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看来这里也不是自己随便发泄的地方。他小声应道：“这是学校，教学科研我不会。其他的，我还没考虑好。”
华明清想了想，平静回应：“好，等你考虑好了来找我。时间是下星期二上午，我会来这里上班。现在你先回家休息吧。”
他没客气。这个老小子想把怨气发自己身上？没门。干脆下逐客令。
慕容海走后，华明清让鞠建国把卜正林请来。
卜正林一进门就问：“华校长，谈话是不是不顺利？”
华明清点头：“是的。慕容海还没摆正自己的位置。问他对自己分工有什么想法，要么不吭气，要么说没考虑好。我让他回家休息，下星期二上午来找我。”
卜正林摇头：“看得出来，他今天来的时候脸色就很难看，明显不愿意来。”
华明清安排道：“我知道。让他回家轻松一下，想通了再谈。不然现在把工作交给他，我也不放心。”
卜正林理解地点头：“这样也好。强扭的瓜不甜。他不是不想来吗？他不是有后台吗？就让他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不来。来了，就必须按我们的规矩办。”
华明清笑笑，点头赞成：“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然让他休息干什么？他不来，我还不想要了。”
卜正林哈哈大笑：“哈哈，你终于说了一句心里话。”
华明清点头：“对了，我们班子成员开个短会吧，有些事要讲一讲。”
“好，我来通知。时间呢？”
“下班前一个小时。”
“好。”卜正林答应着走了。
刚走，宋振东找来了，报告说：“华校长，我来请示关于文化自信讲座的事。”
华明清笑着招呼：“请示谈不上，有事大家商量。坐吧，坐下说。”
两人围着茶几坐下。宋振东汇报：“华校长，下个星期二，文化自信的讲座正式开始。孙思哲、孟继先二位老先生的意思，让您先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