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塔应了一声，四下看了看，目光沿着墙壁上那排老旧的电缆向前延伸的方向看去。
电缆从配电箱出来，贴着墙根走了一段，拐进了一个在岩壁上凿出来的房间。
也不算房间，更像是一个壁龛，只在墙壁上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入口，边缘还有些粗糙。
里面挂着几排空气开关和接触器，金属外壳已经覆盖了一层灰黑色的氧化膜。
她花了大约五六分钟的时间检查线路，逐一确认继电器的动作是否正常。
咔哒几声之后，天花板上那几盏大型探照灯发出嗡嗡的充能声。
光柱在空间中交汇，将整个作业面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也照亮了角落处的一处井口。
井口用插销草草固定，贴着两三道发黄的封条，印章依稀可辨【1941年8月，永久封存】
白狐走到井口前，用手电筒照了照井口边缘的插销，握住一端往外一抽。
生锈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撕下几道封条，掀起井盖。
内部是一架金属直梯，锈迹斑斑，整体结构看起来还能用。
手电筒的光束照下去，在最底部能看到两盏灯，暗黄色的光晕照亮了很小一块范围。
深度大约十米，底部的材质不像水泥，更像是深色的岩石。
便携式辐射剂量仪发出咔咔声，屏幕上的数值在上升，但依旧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狸猫在旁边的储物柜里找到几套严重老化的辐射防护服和防毒面具，面料已经硬化了。
防毒面具的橡胶面罩已经发粘，滤毒罐的密封盖还完好，但年份太久，不知道是否有效。
她把防护服和面具堆在一边，从柜子底部翻出一本翻烂了的手册，封面已经严重磨损。
《47号区域操作规程》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内容被红蓝笔反复标记，几乎每一页都有批注。
有的用红笔圈出了重点，有的用蓝笔在旁边写了补充说明，字迹潦草工整不一。
她快速翻了几页。其中一段被反复划出，边缘还有一行小字补充。
【任何进入竖井人员必须两人同行。每五分钟进行状态确认，看守人员记录时间】
【若超过十分钟无回应，立即使用绞盘拉回，不得私自下井救援】
狸猫合上手册递给了白狐，“下面就是47号区。当前剂量不建议停留超过四小时。”
“而且看上面写的这些注意事项，他们已经把下面当成危险区域了。”
露塔关上配电箱的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井口旁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光束投射下来对准的就是这个竖井？光线会穿过这口井到达更深处？”
白狐把手册接过来快速翻了几页，没细看，确认了大致内容就还给了狸猫。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准备一下，五分钟后下井。”
她用手机拍下了竖井内壁的几张照片，闪光灯的光在井壁上一闪一闪的。
金属楼梯的锈蚀程度还算不上太深，至少还能承重，锈得更严重的是固定的螺栓。
五分钟后。白狐率先下行。
井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每一级都在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狸猫站在井口记录时间，每隔两分钟通过内置通讯频道确认一次状态。
下降到约八米处时，白狐踩到一级螺栓松动的金属梯。脚下猛地一沉。
那颗锈蚀的螺栓从固定孔里脱落，她整个人向下一滑，急忙撑住井壁稳住自己。
看到距离底部地面不到两米后干脆松开手直接跳落在了底部。
脚下的触感与上层完全不同，更像是岩石，质地致密，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和打磨痕迹。
她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地面，散发着微微的温热，辐射剂量仪的读数又高了一截。
通道在竖井底部拐了一个弯，通向黑暗深处。
白狐举枪警戒了一会儿，确认房间内没有其他出入口或威胁。
狸猫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来，“两分钟。状态？”
白狐从腰间取下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正常。下方暂时安全。可以下行。”
露塔第二个下行。她的体型和背上那挺pKm让她们在狭窄的竖井中略显局促。
她侧着身体，让pKm的枪托不至于卡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狸猫下行时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照着竖井内壁的电线槽，里面的电缆已经老化了。
在靠近中部的位置她发现了一截断掉的铜芯线缆，断面整齐，是被人用工具剪断的。
她停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继续向下。
到达底部后，三人开启自身夜视向前推进。
通道比她们预想的要宽敞一些，墙壁的材质和地面一样是那种深灰色致密岩石。
白狐走在最前面，红外手电的光束在通道中延伸，照亮了前方十几米的范围。
地面上有规则的凹陷和凸起，像是镶嵌结构。边缘整齐，有明显的工具加工痕迹。
露塔在墙角发现了别的东西，一本笔记本，摊开在地上，边角有些碎裂。
笔记本的旁边还有四个固定在地上的螺栓，头部已经被磨圆了，旁边还有一个圆孔。
“这边有发现。”露塔蹲下身拍了几张照片，随后才小心地把笔记本拿起来。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硬纸板【Г.А.季莫费耶夫，高级地质工程师】
内容只有寥寥几页，字迹从工整变得越来越潦草。
【1940年8月。温度还在升高。有时会降回去一点，又弹得更高。半年内升高了1.2度】
【设备和人员都在正常状态，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组长已经上报了三回，没有回复。有人在私下说这是结构本身在响应我们的钻探活动】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确实是在我们钻穿那层表面之后才开始升温的】
【1941年4月。上面下令准备撤离。说‘阶段性任务完成’。但47区的东西还没有搞明白】
【钻探记录、样本分析、信号测试，每一份都显示这个结构不简单】
【但上面要停，我们就得停。至于为什么停？没有人解释，我们也不知道】
【有些数据被高层单独抽走了，没有记入正式档案】
【组长临走前还烧了一大堆文件，只留下了几本日记和操作手册】
【地质分析...这是人造结构。材质为辉绿岩，符合深度特征】
【但辉绿岩不会形成这样的平面，不会产生这样的信号......】
露塔抬起头，把笔记本递给狸猫，“1941年的记录，在封存前四个月。”
白狐检查了笔记本旁边地面上那个圆孔。孔洞很浅，只有几厘米深。
“有摩擦痕迹。钻机取样造成的，他们带走了样品。”她直起身，“继续前进。”
狸猫敲了敲墙壁，“辉绿岩可不会携带放射性。辐射源还在更深处。”
“既然这里是人造结构，那么辐射源也应当是人造的。1983年铯-137、钴-60最常见。”
白狐皱眉望向更深处，红外手电也跟着照了过去。
远处的拐角，有一截灰白色的物体从墙角伸出来，白狐的枪口瞬间抬起。
“遗骸。距离约十五米。保持警戒。”
狸猫和露塔见状也立即警戒，三人缓慢向前推进，手电的光束扫向墙角后方。
靠着墙坐着一个人形轮廓，穿着破烂老化的防护服，面罩扔在一边，露出下面的头骨。
狸猫检查了一番，防护服的材质已经脆化了，有些地方已经裂成碎片，露出下面的骨骼。
背后的位置有几道平行的撕裂痕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部，边缘参差不齐。
“外伤致死。防护服被撕碎了。看痕迹对方体型不小。”
露塔抱紧了手中的pKm，“管它是什么，我不太相信有东西能在我们的火力下活下来。”
狸猫从防护服侧面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金属牌，牌面上有冲压的编号【03】
腿侧还放着一把马克洛夫手枪匣已经打空了弹匣被随手扔在旁边。
“还有....枪伤。背后两发，打断了下肋骨。这应该是第三先遣队的人之一。”
“他们遇袭了，还击了，但没有起到作用。前两支小队的情况应该也不会太好。”
在一旁警戒的白狐将手电照进了通道深处，地面上除了灰尘和碎石之外什么都没有。
“第三先遣队是最后一批进入47号区域的人。他们遭遇攻击并还击，但没起到作用。”
狸猫把那把马克洛夫放进密封袋里，“我建议继续往前。前面应该有更多线索。”
白狐点了点头，带头继续向更深处走去。
通道开始逐渐变宽，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刻痕，像是测量标记，字迹已经模糊。
前方出现了一道敞开的钢制门，和上面那些密封门很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
门框上有明显的变形痕迹，地面上有一块区域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
“那是什么？”露塔从白狐身后探头去看，“油？”
白狐蹲下身，戳了戳那块深色区域，Saiga-12的枪口沾上了粘稠的半干残留物。
她凑近闻了闻，气味很淡，带着一点金属味，不是机油那样刺鼻，更像是生物组织液。
“时间不长，应该是在近期留下的。注意警戒，辐射剂量1.8，在承受范围，继续前进。”
三人越是深入，辐射剂量读数越发高涨，数字一点一点往上爬，从1.8到2.0，再到2.2。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大厅，光束在射出一段距离后便被黑暗吞噬了。
地面上有更多那种粘稠的液体残留，痕迹新鲜，有些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警戒着继续前进，走在最前面的白狐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举起枪对准来时的通道。
“节肢生物，体型不小。数量多。”
露塔也转身半蹲，端着pKm准备着。狸猫警戒着两人后方。
虽然两人什么都没听到，但她们依旧相信白狐的判断。
红外手电照向了通道深处，几只巨大的蜈蚣出现在了光线边缘。
体长将近两米，背甲在红外手电的照射下反着光，两对硕大的螯齿一张一合。
随着它们的靠近，辐射剂量仪的数值不断攀升。
露塔率先开火。pKm的枪声在封闭的大厅中炸开，蜈蚣群中绿色的体液飞溅。
但枪声似乎惊动了更多的个体，更多的蜈蚣向三人的方向涌来，像是被声响激活了。
三人只好边打边向深处推进，Saiga-12连续轰击，霰弹在近距离上不断将蜈蚣群击退。
但它们数量太多了，像是无穷无尽的潮水从黑暗中涌来。
辐射剂量仪上的数值很快突破了2.6，到了3.0还在往上跳。
狸猫一脚踹开了前方的一道铁门，白狐和露塔最后打了一轮后退了进来。
门在他们身后猛地关上，铁门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狸猫把撬棍插进门把手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卡死。
门板外面的撞击声沉闷，夹杂着几丁质甲壳刮擦金属表面的刺耳尖啸。
露塔喘着气，背靠着墙壁，pkm的枪管滚烫，枪口飘着一缕青烟。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狸猫身上，又转向白狐。
“辐射剂量仪上的数值刚才跳到了多少？我看到的数字已经超出了耐受范围吧？”
白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辐射剂量仪，不算很高，门外的撞击声也在慢慢停止。
狸猫蹲在门边，手指沿着门框和墙壁的缝隙摸了一圈，站起身打量着这个空间。
“洞穴蜈蚣受了辐射影响变异了，体型变大，攻击性变强。”
“第三先遣队估计就是被它们袭击了。他们在黑暗中遭遇这些东西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
“尤其是这些罐子，如果人员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长时间接触。”
“身体首先会被辐射削弱，反应速度下降，判断力受损，更容易遭到攻击。”
露塔顺着狸猫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些铅罐。
罐体堆在角落里，有的完好无损，有的已经破损，铅皮扭曲变形，露出内衬的橡胶层。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刺激性气味，类似臭氧和金属加热后的味道，混杂着硫磺味。
白狐举起红外手电打量着这个空间，房间不大，地面和墙壁都是混凝土浇筑的。
铅罐有的码放整齐，有的散落在地，从罐体的颜色和标签来看它们属于不同的年代。
其中一个铅罐倒在墙角，表面有一道裂痕，裂缝边缘泛着暗淡的荧光。
白狐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用手电光扫过那些标签，视线落在另一侧的一扇侧门上。
那扇钢制门漆面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金属的本色。
狸猫试着向墙角那堆铅罐靠近了一步，辐射剂量仪上的数值瞬间跳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眯起眼睛看着那些罐体上斑驳的标签，辨认上面褪色的字迹。
“镭226。1928年。这是最常用的放射源之一，早期用于医疗和工业探伤。”
“那个年代人们对辐射的危害认识不足，处理也不规范。”
“如果这些罐子是1928年生产的，那么它们被存放在这里已经超过了十年。”
“现在的剂量我们只能停留三小时。超过这个时间就需要考虑撤离和后续检查了。”
露塔检查着pKm的供弹，确认没有卡住，烦躁的拉了拉枪机。
“1928年？你是说以前我们闲着在地下盖了个镭存放点，然后忘记了。”
“又在十几年后让一群人调来一堆设备还修了个设施来隐藏这里？就为了镭？至于吗？”
狸猫拿着辐射剂量仪转了一圈停在一个侧门前，那里的辐射剂量更高。
“不太像是。如果是单纯的放射性废弃物存放点，用不着一整套定向照射系统来监测。”
“......也用不着国家安全委员会下达封存令。”
白狐换上了一个新的弹匣，在狸猫的警戒下拉开了侧门，门缝里却透出了一丝光亮。
暗橘红色的光芒从下方涌上来，带着热浪和硫磺味。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房间内的地面已经完全坍塌，形成了一个塌陷口。
几个铅罐正挂在塌陷口的边缘摇摇欲坠，下方深处是滚烫的岩浆，暗橘红色的光涌上来、
她手中的辐射剂量仪也在她拉开门的瞬间跳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让她快速关上了门。
“氡气。镭226热反应。超出我们的承受上限了。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露塔把灯光照向了另一侧，“那个房间？”
她晃过去用枪口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没锁，露出了一条缝隙。
房间很小，只有几平米，正中央是一条向下的短楼梯，被一道铁栅栏门封住了。
楼梯底部又是一扇门，两扇门无一例外都用铁锁挂着，贴着封条。
白狐凑近看了看，“1941年7月。他们进去过了。然后决定封存。”
她看了一眼露塔。露塔瞬间会意，上前握住那把铸铁挂锁，用力一拧。
锁梁断裂的声音很脆，铁链被从栅栏门上解开，砸在地板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第二把挂锁同样被她用力一拧，锁梁断裂，铁链滑落。
推开门，光束往前延伸，正对门有一张金属桌子，只有一盏台灯、一个敞开的文件夹。
烧掉的笔记本只留下边缘几页，勉强还能看出一些字迹残余，但大部分已经炭化成黑灰。
白狐伸手按了按台灯开关，没有反应，只好退出了夜视模式打开了手电筒。
夹子里只剩一页纸，像是整个文件夹唯一被留下的东西，保存得比预期好。
【致：所有后续进入该区域的调查人员】
【本区域于1941年7月被封存，原因如下：】
【1. 47号区域下方的结构不具备完整的自然形成条件，深度和技术手段远超人类认知】
【2. 多次实验触均已失败告终，并引发不可控的次级效应】
【3. 第一先遣队在试图进一步下行接触时全员失联】
【基于以上情况，且该区域对整体目标无决定性影响，兹决定中止所有相关活动】
【所有人员于命令下达后三日内完成撤离和就地封存。任何未经授权进入人员后果自负】
【本决定由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与项目总指挥部联合签署，于1942年8月封存】
【一切的答案...都在那扇门内......在那个深渊的底部.......】
白狐把纸放回了文件夹中，看向了房间一侧的一扇门，“我们需要继续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