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普降,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这宝贵的雨水,不仅浸透了干裂的大地,润泽了枯萎的草木,更仿佛一股清冽的生命之泉,注入了每一个濒临绝望的人族心田。龟裂的华渚河床开始有了涓涓细流,并逐渐汇聚壮大;枯黄的田野里,虽禾稼已毁,但泥土中蛰伏的生机已被唤醒;部落储存水的水窖、陶缸再次被注满,那清脆的水声比任何乐音都更令人心安。
祭坛上下,早已从最初的震撼与狂喜中稍稍平复,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那墨玉麒麟的无边感激,依旧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族人们仰望着空中那祥瑞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近乎虔诚的崇拜。他们知道,是这头神兽的到来,带来了这场救命的甘霖,挽救了整个联盟。
伏羲立于雨中,任由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冲刷着他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头墨玉麒麟。他看到它在布雨之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踏着祥云,在部落联盟的上空缓缓盘旋了一圈。其姿态优雅而从容,周身散发的祥和气息与磅礴生机,进一步抚平了这片土地因干旱而留下的创伤,甚至隐隐引导着雨水的流向,使其更为均匀地滋润每一寸土地。
“它在……梳理地气?”伏羲心中微动,对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感到惊叹。这绝非寻常野兽甚至凶兽所能拥有,这是真正契合自然、调理阴阳的大神通。
就在所有族人都以为祥瑞即将停留,接受他们更隆重的谢意时,空中的墨玄(玄麟子)却已完成了最后的梳理。它再次发出一声低沉而祥和的麒吟,声音悠远,仿佛在与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族告别。随即,它周身祥云涌动,紫气缭绕,化作一道流光,作势便要向着来时的西方天际离去,身影迅速变得模糊。
“神兽要走了!”
“恩人请留步!”
“我等还未曾叩谢大恩啊!”
下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挽留与不舍的呼喊,许多人再次跪伏下来,希望能以最诚挚的礼节表达感激。
然而,祥瑞之行,来去自有其章法。流光去势不减,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中。
但就在这离去前的最后一刹那,异变再起!
那道原本笔直向西的流光,仿佛不经意间,微微一顿,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向着华渚河畔,一处因为河水短暂恢复而浸润得格外松软平整的河滩,俯冲而下。
其速度极快,宛如惊鸿一瞥,在河滩上空驻足片刻。
这一刻,时间仿佛放缓。下方的族人们只看到那墨玉麒麟的身影在低空清晰了一瞬,其蹄下有道韵自然流转,散发出朦胧而玄奥的光辉。它并非刻意踩踏,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与其自身道境完美融合的步履痕迹。
紧接着,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它已再次化作流光,冲天而起,速度比之前更快,瞬息间便没入云端,身形彻底消散,再无一丝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集体做的一场瑰丽而充满希望的美梦。
天空湛蓝如洗,彩虹横跨,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湿润气息与大地上焕发的生机,证明着方才那神迹般的甘霖与祥瑞降临,真实不虚。
族人们望着空荡荡的天空,怅然若失,久久不愿散去,依旧在议论着、回味着、感恩着。
而伏羲,在墨玄化作流光俯冲向河滩的那一刻,心脏就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全身。他没有像其他族人那样望着麒麟消失的天空发呆,而是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片河滩!
待墨玄彻底离去,伏羲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迈开大步,不顾雨后泥泞的道路,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那片河滩!
他的举动引起了身旁几位长老的注意,他们虽不明所以,但也紧随其后。
很快,伏羲便来到了那片河滩之上。雨水将这里的泥沙浸润得极其柔软而平整,如同刚刚铺展开的巨大画布。
而在这“画布”之上,赫然印着几组清晰无比的爪印!
那爪印形态古朴而神骏,绝非寻常走兽所能留下。初看之下,这些爪印的分布似乎有些杂乱,东一个西一个,并无特定的规律。
但伏羲的目光在触及这些爪印的瞬间,便再也无法移开!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瞳孔微微收缩。在他的感知中,这些爪印绝非凡物!它们仿佛不是印在泥地上,而是直接烙印在了他的心神深处,烙印在了这片天地的道则之中!
他凝神细观,摒弃了所有杂念,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这几组爪印之中。
渐渐地,那看似“杂乱”的分布,在他的眼中开始产生了奇异的变化!
那些孤立的爪印,仿佛活了过来,彼此之间产生了无形的联系。它们的方位、间距、甚至每一个爪印的朝向与深浅,都开始对应上他冥冥中感知到的某些规律。
暗合周天星辰运转!那几处较为集中的爪印群,其分布竟隐隐与夜空中的北斗七星、乃至更复杂的星宿阵列有着惊人的相似!爪印之间的连线,仿佛勾勒出了星辰运行的轨迹,阐述着天体循环、时空更迭的奥秘。
蕴含阴阳变化之妙!爪印本身,阳刻(凸起)与阴痕(凹陷)交织,刚柔并济;爪印群的分布,亦有疏密、聚散、主次之分,完美体现了阴阳相生、对立统一的根本法则。甚至那雨水在爪印中积聚与流淌的细微差别,都仿佛在演绎着阴阳二气的交感与流转。
这哪里是什么杂乱的兽类足迹?这分明是一组以最质朴、最自然的形态,阐述着天地至理的先天道纹!是那离去的祥瑞麒麟,以其自身大道本源,于无意间(或者说,是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留下的无上馈赠!
伏羲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禁锢被打破了!无数纷乱的思绪、平日里观察自然万象积累的疑惑、以及对天地规律的模糊感知,在这一刻,都被这几组玄奇无比的爪印道纹串联、梳理、点亮!
他看到了秩序,看到了规律,看到了那隐藏在纷繁现象背后的、简洁而强大的“理”!
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伸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不敢真正触碰地,临摹着那些爪印的轨迹。他的眼神痴迷而狂热,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星移斗转……四时更替……”
“阳升阴降……刚柔相济……”
“轨迹……规律……这是天地运行的轨迹!”
他仿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完全沉浸在了对这先天道纹的感悟之中。那几位跟随而来的长老,起初还有些疑惑,但看到伏羲如此专注、如此激动的神态,以及感受到那爪印隐隐散发出的、令人心神宁静却又仿佛能窥见天地奥秘的独特韵味,他们也渐渐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
他们明白,首领似乎从这神兽留下的痕迹中,领悟到了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这东西,或许比那场救命的甘霖,对人族的未来有着更为深远的影响!
甘霖解了肉身之渴,而这爪印道痕,或许将解开人族认识世界、理解自然的智慧之锁!
伏羲悟道,始于这河滩之上,始于这瑞兽“无意”留下的几组先天爪印纹路。一个属于人族的文明新时代,即将在这深刻的领悟中,掀开它最为关键的扉页。而这一切的缘起,都指向了西方海外,那座隐匿于云雾之中的仙岛,以及岛上那位默观天地的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