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晚宁一边狠狠地搓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抽空瞪了已经恢复人形的褚珩一眼。
那目光又凶又急,眼尾还带着方才被惹出的红,衬着那张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粉的脸,凶是凶的,却没什么威慑力。
即便已经将自己浑身上下洗了好几遍了,可那种热乎乎、黏腻腻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他低头抬手闻了闻自己手臂上的味道,总觉得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腥味。
褚珩站在湖边,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垂着眼难得没有凑上来,也没有出声辩解。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了,刚刚在湖里确实没控制住,可他也没想到自己竟会中招……
“我去了趟这里的皇宫,”褚珩开口,带着几分难得的懊恼,“差点牵动了发情期。”
发……
江晚宁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那么一瞬,连搓洗头发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褚珩:“你去皇宫做什么?”
“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褚珩说着,向江晚宁示意了一下头顶的天空,然后收回视线传音道:“那个薄尧,是天道创造出来的化身。”
天道化身。
可问题是,对方先前在仙舟上的表现,似乎对祂并不是那么全心全意的臣服。
“他的意识应该是独立的吧。”江晚宁也用传音回道。
褚珩上前两步,伸手接过少年手中那缕被揉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轻轻拢住那些湿漉漉的发丝,替他将发间的皂角沫冲洗干净。
“对,即便是祂,想要凭空捏造一个拥有完整人格的身份,也是受法则限制的。”
“法则不允许创造出完全服从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来干涉因果,所以薄尧本质上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凡人。”
江晚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感受着褚珩的手指从发根梳到发梢,将那缕不安分的头发慢慢理顺。
他抬眸看着身侧的男人,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片刻,眸中渐渐带上了一抹探究。
“所以你去找他谈了什么?你不会是想……”
传音的内容只说了一半,他便停住了,将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褚珩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江晚宁的唇上,指腹带着微微的凉意,在少年的唇瓣上按了按,“我们晚宁就是聪明。”
江晚宁张嘴就往男人伸过来的手上咬了一口。
自己还没消气呢,这人就动手动脚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他含着那根手指瞪了褚珩一眼。
不过,对方的想法确实值得思量。
到目前为止,天道一直在推动他们解决冥灭。
从雷劫中注入法则之力,到通过薄尧的推算指引他们来龙鸣谷,再到楼听雪带来的消息——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在关键时刻推了他们一把。
虽说这一切对祂有利,毕竟冥灭复生威胁的是整个天地的秩序,可江晚宁不会忘记,上一周目自己的身陨,也有祂的手笔。
天道不是善人,不是救世主。
从本质上讲,天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祂自己。
祂需要棋子在棋盘上厮杀,因为棋子不会反抗棋手。
但如果有一天,棋子强大到足以跳出棋盘了呢?
若是真的消除了冥灭,祂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变成他们了?
一个能逆转时空的褚珩,一个觉醒了前世记忆的顾长夜,一个看穿了祂真面目的江晚宁——
这些人,在祂眼中,恐怕比冥灭更加危险。
“看来还是要等顾长夜出关啊。”江晚宁幽幽地感叹了一句。
毕竟那人才是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他的态度,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感叹完毕,江晚宁伸手点了点褚珩赤裸的胸膛,指尖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戳了几下:“发情期又是怎么回事?你都是龙神了,还能有这种俗世的欲望?”
褚珩侧了侧头,将身前散落的银色长发甩到背后,弯腰一手揽住江晚宁的腰,一手托住膝弯,将身前的少年稳稳地抱了起来,转身往岸边走去。
“不管是不是神,这都避免不了。只能说相对于普通龙族,我的发情期没有那么频繁,几千年可能才会有一次。但每一次持续的时间会比较久,短则数月,长则数年,视情况而定。”
他抱着怀里的江晚宁颠了颠,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少年靠得更舒服些,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幸而这次没有真的来,只是被引动了一点前兆。否则,我们就要再耽搁个几十年了……”
几、几十年?!
江晚宁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几十年的发情期?那是发情还是坐牢?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祈祷最好在脱离这个世界之前,褚珩的发情期都不要来。
………………
第二天正午,日头正烈,江晚宁的灵识沉在灵海深处,正引导着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突然察觉到林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灵力。
那股力量来得极快极猛,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如潮水般退去,最终消失无踪。
江晚宁睁开眼,偏头扫了一眼懒散地躺在一侧的褚珩。
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也睁开了,正望着窗外同一个方向。
“应是顾长夜出关了。”江晚宁说。
房间内灵力一动,两人的身影已出现在昨天那片林地之中。
晨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一眼望去,便看到了那个盘坐在地、正收拢周身灵力的人。
顾长夜背脊挺直,端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面容比入秘境前瘦削了一些。
他缓缓睁开眼,站起身,目光落在江晚宁身侧那个银白色长发的陌生男人身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转向江晚宁,投去一个无声的疑问。
“他是褚珩。”江晚宁只说了这一句,没有解释褚珩是谁。
有些事不需要说太细,顾长夜是个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
果然,顾长夜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江晚宁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将昆仑与各派断联一事简明扼要地告知了他。
顾长夜听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找薄尧,离开秘境。”
………………
三人一路潜行至皇宫找到了宫中最高那座建筑隐星阁。
阁楼的底层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守卫和侍从,只有一道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
三人隐着身形,一路走到最顶层。隔着半掩的门扉,他们看见薄尧正站在平台上,戴着他那张标志性的白狐面具。
他的脚下跪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朝服和锦袍,身份似乎不低。
薄尧正在对他们说着什么。
“本座受天命感召,不日便要离开此地了。”
“至于下一任国师,本座已为陛下推算过了,在城东三十里的青岩山上,有一隐士,姓孟名真,此人通晓天文地理,深谙阴阳之术,陛下可遣人寻访,三顾茅庐,必能请动他出山。”
那跪着的几人听得连连磕头,额角撞在木板上,咚咚作响,嘴里喊着国师、上仙、天佑吾国之类的话,声音颤抖而虔诚。
江晚宁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头啧了两声。
薄尧将那几个凡人打发走后,阁楼中便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了。
他转过身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递向三人,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后方平静地望着他们。
“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