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阮秀飞身子一僵,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一仗,大明为了你安南的百姓不被西夷蹂躏,是真的拼了命的。”
朱聿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张冷峻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真实的悲悯与沉痛,正追悼逝去的至亲一般。
“整整三艘主力战舰啊!”
“那是朝廷花了数十万两银子,用最好的工匠、最好的木料,一根钉一根卯打造出来的海上长城!”
“就这么……连人带船,沉进了万丈深渊。”
“还有近百名大明锐士,我大明的好儿郎!他们家里有老母,有妻儿,如今却葬身鱼腹,连块收尸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说到最后,朱聿键猛地一拍桌案!
“砰!”
那声音震耳欲聋。
他霍然起身,厉声喝问:“这笔血债!这笔抚恤!你阮家,难道不该给个说法吗?!”
阮秀飞趴在地砖上的脸,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什么主力战舰?
据逃回来的士卒说,那分明是三艘郑家淘汰下来的老旧福船,船上塞满了火油干柴,是用来玩命的火攻船!
还死伤近百人?
那种必死的船上,能有几个敢死之士就不错了,听说大部分都跳水逃生,被后面的船救了回来。
这哪里是讨要说法?
这分明是在敲骨吸髓!
这是把几艘本就要报废的破船,当成了全新的无敌宝船来算账!
可他敢戳破吗?
他不敢。
一个字都不敢。
阮秀飞将额头紧紧抵在凉硬的地面上,把所有的憋屈、愤怒、不甘,连同血水一起,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气却没有半分犹豫。
“赔!一定赔!”
“这是大明天兵为护佑我邦流的血,我广南国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能让浴血的义士寒心!”
“那些抚恤银子,哪怕我家主公不吃不喝,也要一文不少地凑齐了,亲自送到殿下面前!”
他抬起头,双眼熬得血红,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副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模样。
“殿下,这三艘战舰的损失,外臣愿以双倍造价赔偿!只求……只求殿下开恩,放那些粮船南下,给我广南百姓一条活路吧!”
朱聿键俯视着这个卑微到骨子里的安南使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银子?
银子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现在才要端上来。
“光赔银子,恐怕不够。”
朱聿键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
“我大明将士的命,是银子能买回来的吗?”
“这份血海深情,是区区几箱黄金就能买断的吗?”
阮秀飞的心,毫无征兆地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知道,真正的屠刀,现在才刚刚悬在他的头顶。
“殿下……那依您的意思……”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朱聿键放下茶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阮秀飞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阮秀飞完全笼罩,让他喘不过气来。
“大明要经略南海,通商万国。但这海上风高浪急,盗匪猖獗,红毛番更是亡我之心不死。”
朱聿键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阮秀飞的骨头里。
“你也看见了,这次若非我大明水师舍命相救,你广南国的基业,早就被西夷的炮火轰成一片焦土了。”
“为了长治久安,为了不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朱聿键缓缓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阮秀飞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王,要在安南,找个落脚的地方。”
“会安港。”
这三个字刚出口,阮秀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眼前一片发黑。
会安!
那不是一个港口!
那是广南国的钱袋子!是咽喉!是跳动的心脏!
整个南洋最繁华的贸易中心,广南国一半的税赋都来自那里!
更致命的是,会安距离顺化王城,近在咫尺!
一旦大明水师入驻会安,那顺化王城就等于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明军的炮口之下!
“殿……殿下……”
阮秀飞整个人都在抖,那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与绝望。
“会安……会安乃我邦命脉,且港口狭小,恐……恐怕容纳不下天朝的巍峨巨舰……”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朱聿键直起身子,轻描淡写地一挥手,语气霸道,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狭小?那就扩建!”
“大明有的是最好的工匠,有的是用不完的水泥!”
“自即日起,会安港划为大明水师驻泊地,兼做大明通商口岸。港内一切防务、税收、营造,皆由我大明接管。”
“当然,”朱聿键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冰雪更冷,“本王也不会让你们白白吃亏。”
“只要会安在我大明手里,我保你广南国海上平安。那些红毛番再也不敢动你们一根毫毛。你们想要的粮食、丝绸、铁器,大明的商船会源源不断地运过去,价格公道。”
这是一杯毒酒。
一杯明明白白告诉你里面有毒,却又不得不喝的毒酒。
喝了,尚能苟延残喘,受制于人。
不喝,现在就会渴死、饿死。
阮秀飞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割让会安,这是卖国!他将是阮氏的千古罪人!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还有一事。”
朱聿键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抛出了一枚更致命的炸弹。
“你方才说,北方的郑梉是曹操,你家主公是忠臣。”
“既是忠臣,那就该守忠臣的本分。”
朱聿键背着手,踱回大案之后,目光幽深得望不到底。
“大明眼里,只有一个安南。那是宣宗皇帝钦定的藩属,是黎氏的安南。”
“如今南北分裂,战乱不休,生灵涂炭,这不符合天朝的规矩。”
阮秀飞猛地抬起头,眼里只剩下极致的惊恐:“殿下!您这是要……”
“本王会即刻传信回京师。”
朱聿键的神色淡漠,说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请皇上降旨,册封你家主公阮福源为……顺化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