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头去救人,他们只知道远离这个地狱。
百名幕府精锐,连一柱香的时间都没撑住。他们看都不看一眼还在冒烟的商馆,彻底丢下受重伤的长谷川,踩着同伴的身体,顺着泥泞的街道拼了命地往内陆逃窜。
特鲁布站在三楼的窗边,看着底下空荡荡的街道和满地的长矛。
大副捂着胸口凑过来:“馆长,幕府的人跑了,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特鲁布转过身,指着地上的小判,“把金子全捡起来装箱!去港口把所有能开的船全升帆!”
大副愣住:“去哪?”
“回巴达维亚!这鬼地方不能呆了!”特鲁布抓起桌上的望远镜,“大明水师很快就会过来接管这里。谁敢跑慢一步,就留在平户给德川家光陪葬!”
夜幕下的平户港,血腥味还没散尽。
八艘吃水极深的夹板船没点风灯,趁着夜色溜出了港湾。
海风卷着深秋的寒意,主桅杆上的帆布兜满风,缆绳崩得嘎吱作响。
特鲁布站在旗舰艉楼,手心里的冷汗把冰冷的木栏杆攥得发黏。厚重的呢子大衣挡不住风,他浑身打着摆子。
底舱里装满了从日本搜刮来的上万两金小判,外加成箱的生丝和漆器。
这是他最后的身家性命,也是他在远东混迹半辈子的全部积累。只要把这批货运回巴达维亚,他在联合东印度公司就能彻底翻身,甚至能买个爵位。
大副光着脚走到特鲁布身边,压着嗓子开口。
“馆长,出来了。幕府的水军全烂在岸上,长谷川那个疯狗还在商馆里流血,根本没人来追咱们。”
特鲁布没回头,盯着前方漆黑的海面,海风把他的金胡须吹得乱抖。
“别管幕府那些废物,大明的船呢?看没看到明军的巡逻船?”
大副摇头,语气里透着死里逃生的侥幸。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明国人的主力全在关门海峡围堵幕府主力,平户港这边根本不在他们的封锁线上。”
特鲁布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长长吐了口气。
“全速满帆!不许点灯!不许出声!让底舱的桨手拼了命地划!冲出这片海域我们就活了!”
一个时辰后。
平户港的轮廓彻底融入夜色。
夹板船驶出不足二十里。原本平稳的海风突然乱了,海浪变得湍急,船体开始剧烈颠簸。
大副站在船头,正要回头喊水手调帆。
他揉了揉眼。
前方浓稠的夜雾里,突兀地亮起一点橘红色的火光。
还没等大副出声示警,紧接着是十点、百点火把!
火光连成一道绵延数里的火墙。
大副腿根一软,一屁股跌在满是木刺的甲板上。
特鲁布被强光刺得眼泪直流。他顾不上擦,连滚带爬扑到船舷边,抓起黄铜千里镜凑到眼前。
雾气被海风吹散。
一艘五桅大福船横在荷兰船队正前方。巨大如城墙般的船体,在火光的映衬下投下大片阴影,直接挡住了夹板船的去路。
紧接着,几十艘同样巨大的大明战船从左右两翼破开海雾,呈半个月牙形,把八艘荷兰商船死死包了饺子。
退路断了。
“转舵!快转舵!”特鲁布破了音。
舵手拼了命地扳舵轮。巨大的惯性让满载货物的夹板船根本转不过来。
吱——呀——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特鲁布透过千里镜,看清了要命的一幕。
大明战船两侧厚重的木挡板齐刷刷掀开,上百个侧舷炮门同时敞开。
几十斤重的炮管从炮门推出,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咬住荷兰人的甲板。
每门火炮后头,都站着赤膊的大明炮手。引信的火星在风中忽明忽暗。
特鲁布手里的千里镜掉在甲板上,摔碎了镜片。
他看清了那艘旗舰主桅杆上飘扬的大旗。
一面是大明龙旗。
另一面,是个斗大的“郑”字。
在远东这片海上,红毛夷可以不认识大明皇帝,但绝不敢不认识这个字。
Iquan(一官),郑芝龙。
那个把南海搅得天翻地覆、把东印度公司按在料罗湾摩擦的海上霸主。
特鲁布双腿撑不住肥胖的身子,重重跪了下去,膝盖骨磕在硬木上也没觉得疼。
大明根本没忽略平户港。这片海域早就被封成了铁桶。人家就在这守株待兔。
“馆长!要不要开炮还击!”大副拔出腰间的火铳,“我们还有二十四磅炮!”
特鲁布一巴掌扇掉大副手里的火铳。
“开炮?你想让我们全变成海里的碎木头?!你看清楚对面是谁的舰队!”
大福船船首。
郑芝龙罩着精钢鱼鳞山文甲,大红披风被海风扯得笔挺。
他按着刀柄,居高临下俯视着被包围的荷兰船队。
“大哥。”水师游击将军快步上前,“是红毛夷的商船,一共八艘。吃水极深,装了不少好东西。直接射击?”
郑芝龙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这海面上漂着的,全是大明的钱。”
他走到船头,抬起右手。
“发个信号,给他们提提神。”
右手猛地劈下。
轰!轰!
旗舰侧舷两门红夷重炮爆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刺目的橘红火舌喷涌而出,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
两发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荷兰旗舰的主桅杆砸了过去。
砰!哗啦——!
炮弹精准砸在距离荷兰旗舰船头不足十步的海面。
巨大动能撕裂海水,激起两道数丈高的冲天水柱。
咸腥的海水夹着白沫,劈头盖脸砸落。特鲁布被浇了个透心凉。
炮声震得他耳膜剧痛。他连滚带爬往后缩。
“挂白旗!快挂白旗!”特鲁布歇斯底里地嚎叫,死命扯大副的裤腿,“把炮口全盖上!武器扔海里!快!”
荷兰水手手忙脚乱降下东印度公司的旗子,扯了面床单胡乱绑在绳子上,升上半空。
郑芝龙看着那面白布,嗤笑出声。
大明兵勇举着铁皮大喇叭站到船头。
粗犷的闽南口音夹着生硬的荷兰语,在海面上炸响。
“大明水师郑芝龙,奉旨巡海!”
“前方番船,立刻落帆停船!所有人抱头蹲在甲板上!”
“敢有妄动者,万炮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