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八姨太的话,王副官目光凛冽地扫向她。凌厉的视线压落的瞬间,八姨太浑身猛地一震。
王副官神色严肃,沉声质问道:“太太说话怎能如此不中听?我们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归来一心谋划如何死守、保卫凤凰城,我王某人心中何曾有过半分私心杂念?”
大帅闻言,立刻厉声斥责八姨太:“你胡闹什么!仁杰的功劳举足轻重!若非他殊死拼杀、誓死守卫凤凰城,我们何来眼下安稳度日的光景?你且看看偌大的华夏大地,多少城池早已沦陷敌手,寻常百姓连安稳自在的日子都求而不得!”
“我年事已高,早已无力征战沙场,如今守城卫国,全靠这些年轻将士奋勇拼杀。我麾下一众将士里,唯有我这义子最能担此重任。有他相助,为我分忧,替我镇守一方,着实帮了我天大的忙!”
大帅说着,抬手指向一旁垂首的刘副官,恨铁不成钢地点着他的额头,怒道:“倒是你!真是要活活气死我!让你贴身护我周全,你却半点都做不好,反倒让我日日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刘副官被训得满脸羞愧,耷拉着脑袋,噤若寒蝉,半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他悄悄抬眼,偷偷看向八姨太,眼神里满是乞求,盼着对方能替自己解围。
八姨太冷哼一声,直言道:“大帅,您真是老糊涂了!他能有什么天大的功劳?就算略有微功,也早已变得居功自傲。我看他此番归来,便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随口句句带刺、刻意针对旁人。方才不过是府中一场消遣小游戏,又碍着他什么事了?”
“大帅手握生杀大权,想惩治谁、责罚谁,皆是您一句话的事,何时轮得到他王仁杰插手置喙?”
她说着,不住用眼角余光斜睨着王副官。可王副官身姿挺拔、昂首而立,全然不将她的挑衅放在眼里。
就在王副官抬头的这一刻,苗云凤清晰瞥见了他下颌处那道浅浅的刀疤。刹那间,她心中豁然明朗。
父亲脸上环绕一圈的细密刀疤,足以证明他的容貌曾经经过修整,定然是有高人曾为他医治、重塑面容。萦绕在她心头许久的重重疑云,在此刻尽数解开。
可新的疑惑又随之滋生:当年出手救治父亲的,究竟是哪位名医?这件事,王副官从未向任何人提及。难道,他连这段救命的过往记忆,也一并遗忘了?
父亲身上藏着太多未解的疑窦。如今的他,纵然战功赫赫、心怀家国,是人人敬重的盖世英雄,终究是残缺的。唯有找回遗失的过往记忆,他才能成为那个完整、惊艳世人的顶尖人物。
单凭父亲那一身出神入化的精湛医术,便足以震动整个凤凰城。遥想当年在北京城中,段执政与一众京城名医,无不交口称赞金家二少爷金振勇的医术造诣。
只可惜,父亲深受失忆顽疾困扰,至今无人能彻底根治。加之她与父亲相聚时日短暂,根本来不及细细为他辨证调理。这种陈年旧疾,唯有长期探查病根、追踪病灶,才能对症下药、行针固本,彻底拔除病根。
苗云凤心中迫切,满心期盼能有充足时间,亲手为父亲调理身体、唤醒记忆。可她也清楚,这份希望无比渺茫。
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张凤玲,便是横亘在她与父亲之间最大的阻碍。对方心胸狭隘、私心极重,绝不会允许自己过分亲近王副官分毫。
八姨太与王副官几番争执拌嘴,大帅出面调停呵斥后,八姨太便收敛了气焰。她心里清楚,自己绝不敢真的与大帅彻底翻脸对峙,平日里敢随口顶撞几句,不过是仗着为大帅诞下幼子、有几分功劳罢了。
大帅府其余几房姨太,个个恪守规矩、谨言慎行,见到大帅皆是垂首敛目、不敢仰视。唯独这八姨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大帅哄得满心欢喜、百般纵容。
苗云凤心中了然,大帅之所以这般器重、信任王副官,甚至破格收他为义子,皆是因为早年父亲曾于危难之中救下大帅性命。
大帅一生膝下无子,本将所有期许都寄托在这位义子身上。可如今八姨太诞下幼子,无论这孩子身世如何,在大帅心中都是亲生骨肉,府中的局势,也因此悄然发生了转变。
每每思及此处,苗云凤便满心忧虑。日日与八姨太、刘副官这般心机深沉、阴险狡诈之人周旋相伴,父亲的处境实在太过凶险。
这场投花寻凶的府中游戏,终究在王副官的介入下草草收场。大帅对此毫不在意,刘副官却被当众打了脸,憋得满脸通红。八姨太更是满心愤懑,颜面尽失,接连冷哼数声,一甩衣袖,气冲冲地返回了自己的院落。
众人散去,苗云凤终于得以近身亲近王副官,细细询问前线战事与军中近况。王副官待她素来温和亲近,欣然应允,带着她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落座之后,王副官见苗云凤一身常服、早已褪去军装,不由得心生疑惑,开口询问缘由。
苗云凤轻叹一口气,如实说道:“大帅已经免去了我的副官职务。”
王副官闻言满脸诧异,立刻追问缘由。苗云凤只得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听完始末,王副官满脸愤慨,直言道:“大帅行事,素来性情使然、如同孩童。此番不过是听信旁人谗言,误会你勾结斧头帮。他全然不想,你向来心怀家国、一身正气,怎会与匪帮同流合污?”
苗云凤随即向王副官细细举证解释:“如今斧头帮残余之人,大多已经改邪归正。昔日帮中半数弟兄,都在抵御日寇的厮杀中殒命。如今残存众人推举出新的头领,一心想要带领手下残部继续抗击鬼子、保家卫国。”
“只是他们尚未彻底褪去旧日恶习,偶尔依旧会劫掠往来行商路人,这一点我曾亲眼所见。我早已当众严厉斥责规劝,勒令他们彻底改过自新、弃恶从善,只盼他们日后能彻底归正,一心抗日。”
王副官听罢微微叹息,正色道:“但凡能挺身而出、抗击日寇、守护家国,便是最大的气节与品格。些许旧日陋习,皆可被这份爱国大义包容。孩子,你主动接触他们,绝非通敌通匪,不过是为了探寻你母亲的下落,乃是至纯至孝之心。在我这里,我全然信你、全力支持你!”
“你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即刻便去面见大帅,劝他恢复你的官职!”
苗云凤心中满是意外。其实她本心,从未贪恋副官一职。当初这个职位本是大帅强行委任,她碍于情面、无法推辞,只得勉强就任。
可大帅性情反复无常、喜怒不定,往往听不进半句谏言,瞬息便能改变心意。长久伴其左右,让苗云凤深深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惶恐与压抑,早已心生退意。
纵然她无心仕途,却始终牵挂大帅安危、心系凤凰城数万百姓。她身居其位,便肩负守护全城、抵御外敌的重任。可如今大帅行事昏聩、轻信谗言,朝夕之间便可能祸起萧墙,让她终日惴惴不安。
王副官却再三劝慰,叮嘱她要心系党国、顾全大局。
“如今日寇铁蹄践踏华夏山河,万千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我们当摒弃私怨分歧,一心投身保家卫国、抗击外敌的大业之中!”
听着父亲恳切的话语,苗云凤心中再度热血翻涌、备受振奋。她万万没想到,即便父亲如今只剩半数残缺记忆,依旧是这般顶天立地、心怀家国的铮铮男儿,让她由衷敬佩。
她心念一动,轻声问道:“王副官,我听闻你身体抱恙、不知具体是何症状?可否让我为你搭脉诊治一番?”
王副官坦然伸出手腕,温和道:“来吧。我近来时常头痛难忍,但凡试图回想过往旧事,头部便剧痛不止。只是脑海中总时不时闪过零碎的记忆片段。前几日,我忽然隐约想起,我似乎还有一双儿女,是一对双胞胎,不知是真实过往,还是我凭空臆想的梦境。”
闻言,苗云凤心中骤然激荡,激动得几乎热泪滚落!
父亲的记忆,正在缓缓复苏!纵然只是零星碎片,却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心中无数次想要脱口呼喊一声爹,想要告诉他,他本是大名鼎鼎的金家二少爷金振勇!
可理智让她强行压下所有激动与急切。她不能贸然揭穿真相。
眼下屋中耳目众多、闲杂人等环绕,一旦消息泄露,必然会给父亲带来灭顶之灾,彻底毁了他如今的地位与安稳处境。
她只能默默隐忍,耐心等候。等父亲记忆彻底复苏的那一天,让他亲自认清过往、决断一切。到那时,她与母亲,便也算熬过所有苦难,终得圆满盼头。
心绪平复之际,苗云凤侧头一瞥,赫然看见身旁的张凤玲,正用一双怨毒凶狠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
苗云凤与王副官越是亲近,张凤玲心中的恨意便越是浓烈。她死死咬紧牙关,后槽牙被磨得咯咯作响,满心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苗云凤见状,只能无奈暗自叹息。她与姐姐一母同胞、同时降生,奈何心性品性,却是天差地别、截然不同。
她正凝神为王副官细细诊脉,屋外忽然传来砰砰的撞击声。一只飞鸟不停撞击窗玻璃,接连数次,力道急促又猛烈。
屋中一众丫鬟顿时被这反常的景象惊得慌乱失措,有人小声惊呼:“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鸟儿,竟拼命往玻璃上撞,莫非要撞死不成?”
丫鬟的一句话,瞬间提醒了苗云凤。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阴毒狡诈、无孔不入的神秘恶人——医鬼!
难道是医鬼又暗中出手作祟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苗云凤的额角。父亲刚归府不久,对方竟已然得知消息,这般消息灵通、行动迅速,实在令人心惊!
与此同时,她指尖探查到王副官的脉象,虚浮无力、气血大亏,尽显体虚劳损之态。
她立刻叮嘱:“王副官,你近日操劳过度、气血亏虚至极,务必安心休养数日,闭门静心调理。我即刻为你开几副固本培元的药方,你按时服药调养,身体定然能大有好转。”
王副官微微摇头,语气坚定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不行,我片刻都不敢歇息。我生怕自己一觉醒来,山河沦陷、家国尽失,满眼皆是日寇豺狼。我堂堂中华儿女,岂能受此亡国屈辱!”
话毕,王副官站起身,负手而立,在屋中缓缓踱步。
屋外,飞鸟撞击玻璃的砰砰声再次响起,急促而诡异。
苗云凤心中笃定,这反常的飞鸟绝不是偶然。
她立刻吩咐下人紧闭门窗、严加戒备,自己快步冲出屋外探查实情。定睛一看,眼前这只飞鸟,正是她此前见过、甚至亲手抓捕过的诡异怪鸟!
大帅府守卫森严、庭院静谧,向来从未有飞鸟主动撞窗的怪事。一次是巧合,接连数次执意撞击,绝不是偶然!
苗云凤心神紧绷,认真思索:无论这怪鸟是否是医鬼用来投毒作祟的工具,今日她都要借着这场异动彻查一番。
那个藏在暗处、阴毒诡秘的医鬼,莫非此刻就隐匿在大帅府的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