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言在先,尽管有守卫监视,但刻骨的仇恨依然让许多人双目赤红,呼吸粗重。
“兽人!真的是兽人!”
“看他们那恶心的绿皮!”
“杀了他们!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怒骂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尖锐刺耳。
有人朝着兽人群的方向吐口水,有人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土块,狠狠地扔了过去!
“砰!”
一块石头砸在了一个年轻兽人苦工的肩膀上,他痛得闷哼一声,却不敢躲闪,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眼中流露出痛苦。
“住手!”
艾布特厉声喝道,几个守卫也立刻上前,拦住了几个想要冲上去的村民。
“领主大人面前,不得放肆!让他们说话!”
在守卫的威慑和艾布特的呵斥下,投掷停止了,但怒骂和仇恨的目光丝毫未减。
所有村民都像盯着一群闯入家园的恶狼,死死盯着这些兽人。
付生面无表情,对着兽人群沉声道。
“格拉克,过来。”
格拉克浑身一颤,在无数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中,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了付生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然后,再次“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埋下。
“抬起头,看着我的领民。”
付生命令道。
格拉克颤抖着抬起头,面对着的,是三百多双燃烧着怒火、憎恶、质疑和冰冷的眼睛。
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他身后的兽人群也感受到了这可怕的氛围,许多人腿脚发软,几乎也要跟着跪下。
艾布特向前一步,站到了格拉克侧前方。
他先是冷冷地、毫不掩饰厌恶地扫视了一遍这群让他生理和心理都极度不适的绿色生物,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看清楚了,兽人。这里,是哈基米领主的土地,是收留了我们这些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也是被你们兽人战士的铁蹄和火焰摧毁的、许多人家园的替代之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下。
“如果不是领主大人站在这里,如果不是他还没有下达最后的命令,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用牙齿,用指甲,也要撕碎你们,为我们的亲人,为我们的家园,报仇雪恨!”
格拉克和所有兽人苦工都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绿。
艾布特盯着格拉克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现在,告诉我们。说说吧——我们,哈基米领地的领民,为什么要接纳你们这些带来毁灭的种族?凭什么相信你们不是伪装、不是阴谋、不是下一次屠杀的前奏?又凭什么,要让我们在刚刚埋葬了被你们同胞杀死的孩子之后,容忍你们踏入我们的新家园?给我们一个理由,一个哪怕听起来不那么可笑的理由。”
全场死寂。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村民都死死盯着格拉克,等待他的回答。
压力,如山般压在格拉克身上。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的回答,将决定他们五十三人的生死,甚至可能影响领主大人最终的决定。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时,声音嘶哑破碎,却努力让自己的话能被听清。
“我……我们……无法给出能消除你们仇恨的理由。因为……那就是事实。我们的族人,我们的战士,确实带来了毁灭和死亡。这一点,我们无法否认,也无法辩解。”
他的坦诚,让一些村民眼中的怒火稍稍凝滞,变成了更深的疑惑。
格拉克继续说着。
“我们来到这里,不是祈求原谅,因为我们不配。我们来到这里,是……是祈求一条生路。”
他抬起头,不再躲闪那些仇恨的目光,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们在圣铁村外对玩家说过的话,更加详细、更加悲怆地复述出来。
关于部落的剧变,关于恩赐的恐怖,关于战士的异化,关于他们如何从同胞手中逃出,如何走投无路……
他的叙述并不流畅,时常哽咽,夹杂着兽人语的词汇和手势,但其中的恐惧、绝望、以及对那个变得陌生而恐怖的部落的疏离感,却无比真实。
他讲述了他们如何看着熟悉的战士变得疯狂,亲人如何被当着他们的面献祭,如何日夜都生活在恐惧中……
“我们……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格拉克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像个……像个还能思考,还能感到害怕和悲伤的……活物一样活下去。而不是变成那种只知道破坏的怪物,或者死在变成怪物的同胞手里。”
“我们只是普通兽人,我们从来没杀过人,我们只是被迫帮助前线的战士搭建房屋和背行李的力夫。”
“我们也有家人,我们也有孩子,我们也不想参加战争,我们也希望所有种族和平的生活在一起!”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我们知道你们恨我们,我们也恨那些带来这一切的力量和那些已经疯狂的同胞!我们愿意干活,干所有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我们愿意被监视,被关押,被当成最低贱的存在!我们只求……只求能活下去,能带着我们的家人,哪怕只是暂时……如果……如果我们的存在真的无法被容忍,如果我们的到来会带来灾难……”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决绝。
“……那么,请给我们一个痛快。死在你们的手里,也好过死在同胞的爪牙下,或者……变成那种东西。”
说完,他不再抬头,只是静静地跪伏在那里,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他身后的兽人苦工们,也大多泪流满面,无声地跪倒在地。
空地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篝火在跳动。
村民们的表情极其复杂。
仇恨并未消失,但一种更深层次的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开始滋生。
这些兽人似乎在害怕比他们更可怕的东西?他们的部落,正在被一种力量从内部腐化?
艾布特紧皱着眉头,脸上的厌恶之色并未完全消退,但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凝重和思索。
他看向付生,等待领主的决断。
付生环视着沉默的人群,看到了他们眼中交织的仇恨、疑惑、以及一丝对未知威胁的隐隐担忧。
他知道,格拉克的话,已经动摇了纯粹的仇恨壁垒。
因为,这些兽人和这些逃难到这里的情况是何其相似。
他们也只是普通的兽人平民,他们也有家庭,他们也在被所谓的部落迫害。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夜空下。
“仇恨,不会因为他们的悲惨而消失。血债,需要血偿,但对象应该是那些挥舞屠刀者,而非所有绿色皮肤的生灵。我们面对的敌人,或许正在变得比单纯的兽人更加诡异和危险。”
他看向格拉克,语气冰冷而威严。
“格拉克,记住你们刚才的承诺。也记住艾布特的话。在哈基米,你们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东西。你们的存在,将处于最严密的监控和最苛刻的劳役之下。你们的命运,将完全取决于你们的表现和价值,以及是否会给领地带来麻烦。这是交易,不是恩赐。”
他又看向自己的领民,语气放缓。
“我也理解大家的恐惧和愤怒。让他们留下,不意味着忘记仇恨,不意味着信任。相反,我们需要更加警惕。但我认为,留下他们,或许能让我们更早地看清那股瘟疫的真面目,为可能到来的更大威胁,赢得一丝准备的时间。当然,最终决定权,在我。而监督权,在你们每一个人。如果发现任何异常,任何可疑行为,立刻报告,严惩不贷。”
他给出了一个既不是完全接纳,也不是立刻驱逐的折中方案,同时将监督的责任部分下放给领民,这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紧张情绪。
村民们互相看着,低声议论。
许多人依旧眉头紧锁,充满不信任,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群情激愤、势不两立。
艾布特的话和格拉克的陈述,像楔子一样打入了坚硬的仇恨之墙,留下了一道需要时间才能看清的裂缝。
“今夜,他们在划分的隔离区看管。明日开始,由艾布特安排具体的劳役和监控章程。”
付生最终拍板。
“现在,都回去休息吧。记住,警惕长存,但勿让仇恨完全吞噬理智。哈基米的未来,需要我们共同的智慧和力量。”
人群在复杂的心情中,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