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袭灰色的薄纱,贴着灰烬谷地贫瘠的土地缓缓流淌。
希望村坐落在谷地西北边缘,背靠着一片低矮的、岩石裸露的丘陵。
说是村子,其实不过是三十几间简陋的土坯房和木棚杂乱地挤在一起,屋顶铺着干草和兽皮,在常年刮过谷地的风沙侵蚀下,显得破败而顽强。
希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她是一个十一二岁的豺狼人混血女孩,有着浅灰色的皮毛,耳朵尖尖地竖在脑袋两侧,末端有一簇深色的毛。
她的脸还带着孩童的天真,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早早地染上了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服,脚上是一双用皮革和麻绳粗糙缝制的鞋子,已经磨得露出了脚趾。
希歌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生怕吵醒隔壁还在睡觉的邻居。
沿着村里唯一一条还算平整的土路,希歌朝村外的小山坡走去。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五年来,只要天气允许,她几乎每个清晨都会走一遍。
路两旁偶尔能看到早起的村民。一个半人马混血的大叔正在修补他家的栅栏,看到希歌,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希歌,又去山坡啊?”
“嗯!”
希歌用力点头,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
“去看看哥哥回来没。”
大叔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会回来的。你哥哥机灵着呢。”
希歌开心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经过村中央的空地时,她看到村长爷爷已经在那里了。
希望村的村长是个矮人混血,名叫石锤。虽然说他是希望村的村长,但是他掌管灰烬谷地的所有村子,只是住在希望村而已。
他今年已经七十多岁,留着浓密的花白胡子,身材矮壮,右腿有些跛——他说那是年轻时在矿山干活被落石砸伤留下的。
此刻,石锤爷爷正拄着一根木杖,指挥几个年轻村民从仓库里搬出几袋粮食。
那是上个月从谷地外换回来的黑麦,虽然掺杂着不少沙粒和麦壳,但已经是村里最宝贵的储备。
“轻点轻点!袋子破了一个洞你们都没看见吗?麦子撒了多可惜!”
石锤爷爷的声音洪亮,带着矮人特有的粗粝。
看到希歌,他招了招手。
“小丫头,过来。”
希歌小跑过去。
石锤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面包——那是他昨晚省下来的口粮,塞进希歌手里。
“拿着,路上吃。”
“爷爷,我……”
“让你拿着就拿着!”
石锤瞪起眼睛,但眼神是柔和的。
“你正长身体,多吃点。你哥哥走前可是千叮万嘱要我照顾好你。”
希歌鼻子一酸,小心地接过面包,揣进怀里。面包已经硬得像石头,但握在手心,还能感觉到一点点残留的温热。
“谢谢爷爷。”她小声说。
石锤摸了摸她的头,粗糙的大手很温暖。
“去吧。记得太阳升高了就回来,别晒着了。”
希歌点点头,继续朝山坡走去。
走出村子,空气里弥漫着灰烬谷地特有的气味——干燥的尘土味、远处沼泽传来的淡淡腐殖质气息,还有从更远的垃圾堆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酸臭。
希望村位于灰烬谷地边缘,已经是条件相对较好的聚居点了。
再往谷地深处走,那些建在废弃矿坑、垃圾山旁、甚至污水沟边的棚户区,才是真正的炼狱。
希歌记得,五年前,希望村也和那些地方差不多。
那时父母还在。
豺狼人父亲和母亲,在灰烬谷地这样混血种族聚集的地方并不算罕见。
父亲有一身深灰色的皮毛,力气很大,能在矿场干最重的活。母亲则有一双灵巧的手,会缝补衣服,还会用野草编些小玩意儿。
虽然日子清苦,但一家四口挤在一间漏风的木棚里,晚上围着小小的火堆,分食一块黑面包,听父亲讲他在矿场听来的奇闻异事,听母亲哼唱人类的小调——那些时刻,希歌觉得温暖而满足。
改变发生在一个秋天的早晨。
一支来自明王城的人类商队来到了希望村附近。他们不是来交易的——灰烬谷地没什么值得交易的货物。他们是来招工的。
商队头领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类,穿着干净的棉布袍子,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他站在村口的空地上,用洪亮的声音许诺:
“明王城新建的纺织工坊需要人手!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工钱!愿意去的,现在就报名!”
村民们围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希冀又警惕的光。
灰烬谷地的人都知道,所谓招工很多时候是陷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或者回来时已经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故事,听得太多了。
但那个商队头领拿出了“证明”——盖着明王城某商会印章的契约文书,还有几大袋白面包。
白面包。
希歌至今记得那个画面:雪白的、松软的面包,散发着小麦特有的甜香。那是她和哥哥从未见过、更从未尝过的美味。
父母犹豫了很久。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坐在木棚里,火堆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那个商队头领说,工坊就在明王城西区,离主城很近。”
母亲轻声说。
“包吃包住,每个月还能攒下一点钱……等攒够了,我们就回来,盖一间真正的房子。”
父亲沉默地抽着自制的烟叶,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复杂。
“可是……”
哥哥那时十四岁,已经懂事很多。
“我听说去明王城干活的混血,很多都……”
“契约上写明了工作期限,三年。”
母亲拿出那张粗糙的羊皮纸,虽然她不识字,但商队头领指给她看过。
“三年后我们就可以自由选择留下或离开。而且……他们预付了一个月的工钱。”
她从一个破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枚银币。
在火光照耀下,银币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希歌那时还小,不懂银币的价值,但她看到父母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希望,是久旱逢甘霖的渴望。
最终,父母决定去。
离开的那天清晨,商队头领亲自来到他们家木棚前,笑眯眯地递给希歌和哥哥一大袋白面包。
“孩子们,拿着。你爹娘要去城里赚大钱了,等他们回来,给你们带更多好吃的。”
那袋面包有十块,用干净的亚麻布包着,还温热着。
希歌抱着面包,看着父母爬上商队的马车。母亲回头朝他们挥手,眼眶红红的。父亲则用力拍了拍哥哥的肩膀,说。
“照顾好妹妹。”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中。
哥哥搂着希歌的肩膀,轻声说。
“他们会回来的。带着很多很多面包。”
那袋白面包,他们吃了整整一个月。每一块都掰成小份,就着野菜汤慢慢吃。那是希歌记忆里最美味的东西,香甜、松软,咽下去后,嘴里还残留着小麦的甘甜。
五年了。
面包早吃完了,父母还没回来。
希歌爬上小山坡时,太阳刚好从东方的地平线探出头。
第一缕晨光刺破晨雾,洒在灰烬谷地贫瘠的土地上,也洒在远处——那座矗立在天地交界处的巨城。
明王城。
即使相隔数十公里,在灰烬谷地这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它恢宏的轮廓。
高耸的城墙像一道切割天地的灰白色巨刃,城墙后的塔楼和宫殿尖顶在晨曦中闪烁着金色的微光,如同神话中巨人的城堡。
希歌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双手托腮,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座城。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和哥哥就向往那座城。
那时父母还在,晚上围着火堆,父亲会用粗糙但生动的语言描述明王城:
“城墙有十层楼那么高!城门大得能让十辆马车并排通过!城里到处都是人,人类、精灵、矮人……当然,也有和我们一样的混血。他们一起走在宽阔的石板路上,路边是卖各种好东西的店铺——香喷喷的面包铺、挂满漂亮衣服的裁缝店、还有卖会发光的魔法玩具的商铺……”
母亲则会补充。
“城里还有喷泉,水柱能喷到天上,在阳光下变成彩虹。还有花园,种满了五颜六色的花,一年四季都开着。”
希歌和哥哥听得入迷,眼睛里全是星光。
“那我们能去吗?”
希歌总是这样问。
父亲摸摸她的头,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柔。
“等你们长大了,也许……风帝大人会改变法令,让混血也能自由进出王都。”
风帝。
人族两位传奇强者之一,也是混血种族心中复杂的存在——是他划出了灰烬谷地这片自治区,颁布了保护法,给了混血一个勉强栖身的地方;但也是他,无法改变人族社会根深蒂固的歧视,无法让混血真正融入王都。
哥哥比希歌大三岁,懂事得更早。他渐渐从其他村民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明王城:
“混血进城要交三倍的人头税。”
“只能在特定区域活动,天黑前必须离开。”
“被人类欺负了,卫兵根本不管,还会说杂种活该。”
“那些招工?骗人的!去了就是奴隶,干到死都别想回来!”
哥哥开始怀疑父母是否真的过得很好。
第一次,他偷偷跟着一支去王都附近交易的村民队伍,想进城找父母。
三天后,他回来了。
浑身是伤。
左眼眶乌青,嘴角裂开,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鞭痕,走路一瘸一拐。
希歌吓哭了,扑上去问他怎么了。
哥哥却咧开嘴笑——虽然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见到爹娘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在工坊里,穿得干干净净的,脸色红润,还胖了一大圈!工头说他们干得好,这个月多发了工钱呢!”
希歌止住哭泣,抽噎着问。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哥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
“快了!工头说再干一年,等他们攒够了钱,就回来!还会给我们带明王城最好吃的蜂蜜蛋糕!”
他把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一块白面包拿出来——虽然已经压得有些变形,但依然是希歌许久未见过的、雪白的、松软的面包。
“看,这是娘偷偷塞给我的!她说给希歌吃。”
希歌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吃。还是记忆中那个味道,香甜得让她想哭。
“哥哥,你的伤……”
她边吃边问。
“哦,这个啊。”
哥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路上不小心滚下山坡了。明王城的人对我可好了!守门的卫兵还给我指路呢!”
希歌信了。
她怎么会不信呢?那是她最信任的哥哥。
后来几年,哥哥又去了几次明王城。每次回来都带着伤,但每次都带回一小块白面包,还有“父母很快就能回来”的消息。
希歌渐渐长大,开始懂得一些事情。她注意到哥哥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带回来的面包越来越小,描述父母近况时眼神闪烁的次数越来越多。
但她选择不问。
如果那是哥哥想让她相信的明王城,她就相信。
如果那是哥哥想让她怀抱的希望,她就怀抱。
两年前,希望村换了村长。
老村长病逝后,石锤爷爷被推选出来。这个矮人混血老人曾在明王城的矿山干过三十年,后来因为腿伤被赶回灰烬谷地。
他见识多,有魄力,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关心村民。
石锤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组织村民开垦村外那片相对肥沃的坡地。
“靠天吃饭,靠施舍活命,永远翻不了身!”
他在村民大会上敲着木杖,声音洪亮。
“我们要自己种粮食!自己养牲畜!自己造房子!”
起初很多人不信。
灰烬谷地的土地贫瘠,水源稀缺,种东西谈何容易?
但石锤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耐旱的作物种子,又带着年轻人挖渠引水——虽然只是一条细细的溪流,但足够了。
第一季收成很少,只够每人分一小把麦粒。
但那是希望村自己种出来的粮食。
第二季,第三季……收成渐渐多了。
石锤又组织村民用多余的粮食,去谷地外交换工具、布匹、盐巴。
他还从明王城请来一个退休的老工匠,教年轻人基本的木工和铁匠手艺。
希望村的日子,真的慢慢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