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玦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些议论的官员便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那不是一个即将面临弹劾的罪臣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刽子手,在打量着他的猎物。
另一边,保龄侯史鼐和忠靖侯史鼎也来了。
他们二人今日特意没有穿戴侯爵的朝服,只穿了普通的官袍,脸上画着憔??的妆容,眼圈乌黑,神情凄苦,一副被人欺负惨了的可怜模样。
他们一到,立刻就有不少官员围了上去,假惺惺地安慰着。
“史侯,节哀啊!”
“侯爷放心,朝堂之上,自有公道!周大人他们,绝不会让奸人得逞的!”
史鼐兄弟俩连连拱手,嘴里说着“多谢各位大人”,眼底却闪过一丝得色。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们就是要扮演一个受害者,来博取所有人的同情,把贾玦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很快,御史台左都御史周正也到了。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名言官,个个面容严肃,神情激愤,组成了一个泾渭分明的方阵,仿佛一群即将发起冲锋的斗士。
他们看到贾玦,纷纷投去鄙夷和愤怒的目光,周正更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一边。
整个朝堂,泾渭分明。
一边,是势单力薄,仿佛被全世界孤立的贾玦。
另一边,是义愤填膺的御史言官,和扮演着可怜虫的史家兄弟,以及一群等着看好戏的文武百官。
杀机,在沉默中酝酿。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唱喏,所有官员立刻收声,转身,面朝大殿,躬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穿龙袍的景元帝,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高高的御阶,在龙椅上缓缓坐下。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过底下黑压压的群臣。
他先是在史家兄弟那凄惨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落在了周正那张写满了“我要弹劾”的脸上,最后,才看向了那个如标枪般挺立的贾玦。
贾玦也正抬着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景元帝心中冷笑。
还敢跟朕对视?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分列两旁。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重头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果然,朝会刚刚开始,还没等通政司的官员汇报政务,一个身影便迫不及待地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正是左都御史,周正!
他手持象牙笏板,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重重一拜。
“启奏陛下!臣,御史台左都御史周正,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来了!
所有官员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周正的身上。
景元帝面无表情,淡淡道:“周爱卿,有何事要奏?”
“陛下!”周正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直指站在武将队列之首的贾玦。
“臣要弹劾镇北国公贾玦!罔顾人伦,败坏纲常,目无君上,罪大恶极!”
“臣恳请陛下,削其爵位,夺其兵权,将其打入天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虽然大家早就猜到周正要弹劾贾玦,但谁也没想到,他一上来就下这么狠的手!
削爵!夺兵权!下天牢!
这已经不是弹劾了,这是要直接把贾玦往死里整啊!
周正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三十多名言官,齐刷刷地走了出来,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恳请陛下,严惩国贼贾玦!”
声势之浩大,仿佛要将太和殿的屋顶都给掀翻。
史鼐和史鼎兄弟二人,更是抓住时机,再次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求您为我史家做主啊!为我那被逼得卧床不起的老母亲做主啊!”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上,充斥着对贾玦的控诉和声讨。
他仿佛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被所有人唾弃。
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贾玦,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景元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
贾玦,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与朕作对的下场!
这就是文官的力量!
就算你是杀人如麻的镇北侯,在这金銮殿上,在这悠悠众口面前,你也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向贾玦。
“镇北侯,周爱卿与众位言官所奏,以及保龄侯、忠靖侯的哭诉,你可都听见了?”
“你,有何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贾玦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不可一世的国公爷,在如此绝境之下,会如何为自己辩解。
然而,贾玦接下来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缓缓地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先是看了一眼哭得正起劲的史家兄弟,又瞥了一眼满脸得色的周正。
最后,他才转向龙椅上的景元帝,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回陛下。”
“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这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金銮殿上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辩解?不反驳?不求情?
就这么……认了?
就连龙椅上的景元帝,都微微一愣,他设想了贾玦无数种反应,或暴怒,或狡辩,或据理力争,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么一个反应。
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跪在地上的史家兄弟,哭声都戛然而止,两人面面相觑,一脸的错愕。
而站在对面的周正,更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