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亲兵粗糙的大手不顾一切地探向贾宝玉的胸前。
那是一双在北疆风雪中握惯了刀枪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压迫感，直奔贾宝玉领口而去。
贾宝玉如遭雷击。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雪泥之中。原本一身大红猩猩毡的华贵斗篷，瞬间被地上的泥水浸透，脏污不堪。
他全然顾不上这些，双脚拼命蹬着地面，借着地面的湿滑向后退去。他在泥浆里滑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贾宝玉双手死死地捂住胸口衣襟下的那一团隆起。他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眼泪“唰”地一下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砸在泥水里。
“不能抢我的玉！”贾宝玉声音尖锐而凄厉，哭喊声在肃杀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这是我的命根子，你们谁也不能碰！”
亲兵面无表情。军令如山，他没有接到停止的命令，动作便绝不会停下。
他大步踏前，漆黑的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闷响。亲兵弯下腰，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再次抓向贾宝玉的衣领。
面对亲兵冷酷逼近的步伐，贾宝玉彻底崩溃了。
他从小在脂粉堆里长大，身边环绕的都是捧着他、惯着他的女眷。他何曾面对过这种杀人不眨眼、蛮横不讲理的军中悍卒。
陷入极度恐慌的贾宝玉急不择言，本能地抓住了他以往屡试不爽的护身符。他妄图用家族的权威，用长辈的宠溺来挡下眼前的灾祸。
“你滚开！你别过来！”贾宝玉一边在泥水里胡乱挥舞着手臂阻挡，一边哭喊着搬出荣国府的门面。
他仰起头，嘶吼着：“这块玉是我降生时衔在嘴里的天降祥瑞！不是凡物！是老太太的命根子！也是太太的心头肉！”
眼见亲兵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衣领，贾宝玉扯着嗓子大声警告。
“你们敢动这块祥瑞之玉，就是忤逆上天！就是和整个荣国府过不去！老太太若是知道你们敢抢我的玉，定然要揭了你们的皮！”
他的声音尖锐劈叉，带着深深的恐惧，也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底气。
这边的哭闹声和“忤逆上天”的高呼，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的目光。
长街上，原本笼罩在皇城司探子赵直那四十军棍下的恐怖氛围，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些刚刚被勒令扒去锦衣华服、被迫扔掉贴身财物、正处于极度恐惧和屈辱中的勋贵纨绔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英国公世孙张若虚手里正抓着一把湘妃竹折扇，本打算扔进面前的大箱子里，此刻却顿住了。他转过身，眯起眼睛看向泥地里撒泼打滚的贾宝玉。
安远伯府的赵承被拖走后，剩下的几个少爷也停下了摘玉佩的手。
他们看着贾宝玉公然抗拒收缴，甚至把老太君和“天降祥瑞”搬出来压人，这些纨绔们的眼神中，隐隐闪过异样的光芒。
张若虚和身边的几个纨绔对视了一眼。
这些纨绔子弟暗中交换着眼神，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们心中原本被贾玦那铁血手腕击碎的侥幸心理，如同雨后春笋般悄然滋生蔓延。
张若虚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刚才那血淋淋的杀鸡儆猴，确实吓人。但这猴，现在换成了贾家的自己人。
贾玦再怎么冷血，规矩再怎么严酷，总得讲究个人伦常理。贾宝玉是谁？那可是宁荣两府最金贵的嫡孙，是贾玦嫡亲的堂弟。
他更是贾府老太君，那个超品国公夫人的心头肉。那块玉，也是被贾府上下奉为神明般的祥瑞。
若是贾玦今日在这块“祥瑞”面前手软了，对贾宝玉网开一面，不收他的玉，不治他的抗令之罪。
张若虚攥紧了手中的折扇。
那贾玦刚刚立下的，所谓“不分尊卑、一视同仁”的死规矩，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连自己家里的堂弟都管不住，连家里老太太的面子都不敢驳，还有什么脸面来压制他们这些满朝勋贵的子弟？凭什么让他们这些外人脱光了交东西？
只要这规矩破了一个口子，他们就能顺势发难，把这忠义学堂的规矩踩在脚下。那张生死状，也就变成了一张没用的废纸。
众人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奉命行事的亲兵身上。
执行命令的亲兵眉头微皱。
他听到“降生祥瑞”这等名头，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在听到“贾母命根子”和“荣国府”这些沉重的头衔时，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停顿。
作为镇北军的士卒，他只效忠贾玦。但作为下属，他知道宁国府和荣国府的关系，知道那高高在上的老太君在贾氏一族中的地位。
他怕自己这一把抓下去，万一真扯碎了那块玉，会给主公惹来内宅的麻烦。
亲兵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不远处高高的点将台。
他看向那个负手而立、宛如魔神般的玄色身影。
他在请示。
然而，这一瞬间的迟疑，落在了张若虚等纨绔的眼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张若虚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他误以为宁国府的亲兵真的被贾府的内眷权势震慑住了，不敢去动那块代表着特殊地位的玉。
“看来镇北军也不是六亲不认啊。”张若虚旁边的一个世家子弟，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微弱却透着希冀的窃窃私语声。
“连当兵的都不敢碰，我看他贾国公今日只怕也不好收场。”
“咱们先别交东西。看他贾宝玉的玉保不保得住。他若保住了，老子的扇坠也不能交！”
原本压抑死寂的学堂门口，气氛变得极度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不再往箱子里扔。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在泥水里抽泣的贾宝玉，盯着那个迟疑的亲兵。
更盯着点将台上，那始终面无表情的贾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