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还在刮。
贾芸最后一个“零零三十七”的编号念完,学堂门前那股压着人的死寂,才被彭池一声喝令打断。
“列队,去校场!”
亲兵立刻上前,把三千名学员分成数列,赶着往前走。没人敢拖,没人敢问。刚才被杖倒的皇城司探子还躺在旁边那间黑牢里,血腥味还没散干净,谁也不想第二个撞上去。
校场就在宁国府后头,地面早被雪压实,四周空荡,风一吹,雪沫直往人衣领里钻。
三千名学员一到场,就被分开站定。
“都听好了。”彭池立在点将台下,黑甲不动,声音先压了下来,“第一课,站军姿。”
一阵低低的骚动从队伍里冒出来。
站军姿?
不少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张若虚抬了抬下巴,心里冷笑。原来就是站着,吓唬谁呢。贾宝玉也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鼻尖通红,身子还在发抖,嘴里却不肯服软。
“不过站一会儿。”他低声嘟囔,“又不是上刀山。”
彭池扫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抬手一指。
“脚跟并拢,脚尖分开,背挺直。双手贴裤缝,目视前方。谁乱动,罚。谁私语,罚。谁站不住,照样罚。”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得清楚。
“军规不讲情面。你们今天站不住,明天就别想握刀。”
这话一出,队伍里安静了些。
可也只是安静了些。
这些勋贵子弟平日里最会熬的就是性子,最不缺的就是娇贵。站着不动,对他们来说算什么难事。有人甚至还悄悄想,忍一阵子就过去了。
贾玦坐在点将台上,手扶马鞭,没说话,只看。
他看得很细。
谁先皱眉,谁先乱脚,谁咬牙,谁偷懒,谁眼神发虚,谁还能稳住呼吸,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练兵第一课,这是筛人第一轮。
半个时辰,一晃就过。
起先,队伍里还有人故作轻松,甚至有人互相挤眼,像是在等着看别人出丑。可风越吹越硬,雪地越站越冷,双腿也开始发麻。
先是有人不自觉地抖了抖腿。
彭池眼皮一抬。
“乱动,记过。”
那人脸上一白,立刻绷直。
可绷得住一时,绷不住一刻。
又过了一会儿,前排一个瘦些的学员嘴唇发青,膝盖开始打颤。他想悄悄把重心挪一挪,刚弯了点腰,彭池便冷声道:“私动,罚。”
那学员僵在原地,额头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贾宝玉最先撑不住。
他本来就被一路吓得魂不附体,刚才又被夺了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截。现在再一站,双腿先是发麻,接着发软,眼前也开始发花。
他想咬牙撑住,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
“玦……玦哥哥……”他嘴唇哆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理他。
张若虚站在另一侧,脸还绷着,脖子却已经僵了。他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弯腰,指节在袖里攥得发白。
他不能倒。
他要是第一个倒,往后还怎么在这群人面前抬头?
可他心里越这么想,腿肚子抖得越厉害。
一炷香烧过半截时,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右后侧一名伯府子弟实在忍不住,趁着队伍前头没人注意,悄悄往旁边一坐,想在雪地边缘歇一口气。
他刚坐下,脚还没伸稳,两名亲兵已经冲了过去。
“谁让你坐的?”
那学员脸色一变,刚要开口,亲兵已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拖出队列。
“杖十。”
彭池只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军棍落下。
“啪!”
第一棍,雪地里就溅出一片白。
“啪!啪!”
接着两棍,哭嚎声直接炸开。
那学员被按在长凳上,疼得整个人都抽了起来,嘴里连连喊饶。可亲兵的手稳得很,棍子也稳得很,十下不多不少,打完就拖走,半分商量都没有。
这一下,队伍里的人终于明白了。
不是只有站不住才罚。
不是只有乱动才罚。
连“累了坐下”都要罚。
没人再敢动。
校场上只剩风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贾玦仍旧没说话。
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掠过一张张扭曲的脸,最后停在最前排的几个学员身上。
有的人已经开始哭,有的人咬牙硬扛,有的人只会发抖。
也有几个人,虽然脸色发白,背却还挺得直,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是忍着。
这样的,才有点样子。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贾宝玉的腿开始彻底发软。
他想站稳,可膝盖像灌了铅,身子一晃一晃,连呼吸都开始乱。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往下淌,混着先前的泥痕,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张若虚也不好受。
他硬撑着不倒,牙关咬得咯咯响,膝盖却已经在打摆子。可他还想保住那点可笑的脸面,死活不肯先弯下去。
“撑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脚下却还是死死钉着。
可贾宝玉已经撑不住了。
他嘴唇发紫,肩膀一沉,整个人晃了两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吐出来,便在众人惊惧的目光里,扑通一声倒进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