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岳愣住了,有些不解地抬起头:“侯爷的意思是?”
“你以为,她会用什么方式进城?”贾玦反问道,“易容?挖地道?还是混在某个商队里,把自己藏在货箱中?”
张岳想了想,答道:“以她的身份,必然会选择最隐秘,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方式。”
“错了。”贾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那都是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一些蠢货或许有用,但她知道,她要面对的敌人,是我。”
“她很清楚,神京城,是我的地盘。任何试图用偷渡、潜藏方式进来的人,都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睛。那等于是自投罗网。”
贾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一股夹杂着雪后寒意的冷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了他宽大的衣袍。
“所以,她根本就不会‘潜入’。”
贾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会用一种最光明正大,最高调,最让人意想不到,甚至让我们的锦衣卫,明知道是她,却连盘问一句都不敢的方式,走进神京城。”
张岳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他似乎抓到了什么,但那念头一闪而逝,快得让他无法捕捉。
光明正大?
高调?
连锦衣卫都不敢盘问?
什么样的身份,能有如此大的排场和特权?
除非……
除非是……
张岳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浮上了他的心头。
“侯爷,您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干涩,“她……她是通过官方的渠道,用一个合法的身份进来的?”
“不止是合法。”
贾玦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桌后,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剖析着整件事的脉络。
“这个身份,一定尊贵到,足以让她在踏入神京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处于所有人的视线焦点之下。但同时,这个焦点,又会成为她最好的保护色。”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这是在跟我们玩一出……灯下黑啊。”
贾玦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
他已经彻底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李清河太聪明了。
她深知自己的画像,恐怕早就摆在了神京城所有情报机构的案头上。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之。
她不躲,不藏。
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走到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笃定,没有人会想到,一个被朝廷通缉了三年的叛王之女,一个在草原上掀起腥风血雨的“火鹰之主”,敢以这种方式,重返神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那些试图偷偷摸摸潜入城中的可疑人员身上。
而她这个走在阳光下的人,反而成了最不被怀疑的那个。
“传令下去。”贾玦的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光芒,“停止所有对客栈、民宅的搜查。那是在浪费时间。”
“立刻去提督衙门,调取从昨日清晨到今日傍晚,所有经由九门正常通关入京的,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以及所有宗室、外藩使团的入关名册!”
“我要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身份背景,每一个人的详细资料!”
贾玦的声音,斩钉截铁。
“她既然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那么,就一定会在名册上,留下她的名字!”
“是!”
张岳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侯爷的思路。
釜底抽薪!
既然找不到她的人,那就去找她的“身份”!
只要能从那浩如烟海的名册里,找到那个被她伪装的身份,就等于扼住了她的咽喉!
张岳不再有丝毫迟疑,躬身一礼,身影如同一道青烟,瞬间消失在了书房门口。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贾玦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浇不灭他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李清河。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场游戏,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画皮之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子时刚过,张岳便再次出现在了书房。
这一次,他不再是空手而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校尉,两人合力,抬着一个沉重的楠木箱子。
“侯爷,您要的名册,全都在这里了。”张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动用最高权限,从九门提督衙门和宗人府,将过去两天内所有重要人物的入京记录,全部调取出来,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这绝对是一个浩大到恐怖的工程。
也就是他,仗着贾玦的威势和锦衣卫的雷霆手段,才能办到。换了任何一个人,恐怕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
“打开。”贾玦的语气很平静。
“是。”
箱子被打开,里面码放着一叠叠厚厚的卷宗。
每一本卷宗,都代表着一个显赫的身份,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张岳将最上面的一摞,恭恭敬敬地捧到了贾玦的面前。
“侯爷,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优先筛选出了所有从北边,尤其是临近瓦剌、鞑靼一带入京的人员名单。总共是十七人,其中宗室三人,武将家眷五人,以及……一个来自漠北附属小国的朝贡使团,共九人。”
贾玦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第一本卷宗。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飞快地扫过卷宗上每一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官职、入京事由……
任何一丝可疑的蛛丝马迹,都无法逃过他的审视。
“镇远侯府三公子,奉旨回京述职……此人常年在西疆,排除。”
“定北将军夫人,携女回京探亲……定北将军是老臣,忠心耿耿,其家眷我们有备案,排除。”
“安亲王府庶孙,从盛京回京奔丧……时间对不上,排除。”
一本又一本的卷宗,在贾玦的手中被飞快地翻过,然后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扔到一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