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寒潮愈发凛冽,北风如刀子般刮过潘龙江畔的旷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的白。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雪花密集得几乎遮蔽了视线,落在脸上冰凉刺骨,落在地上瞬间堆积起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
潘龙江东段北岸,正是北邙军队的前沿戍守之地。
江风裹挟着雪粒,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江岸,岸边的枯草早已被积雪掩埋,只剩下几株枯树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
江水并未因严寒结冰,反而在风雪中泛着暗黑色的波澜,江面雾气氤氲,与漫天飞雪交织在一起,让远处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一名北邙士兵正蜷缩在江岸一处临时搭建的哨棚里站岗。
哨棚是用几根粗壮的木头搭成框架,外面裹着厚厚的茅草,勉强能抵御一些风雪,但刺骨的寒意依旧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他手脚发麻。
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棉甲,却依旧抵挡不住这数九寒天的酷寒,只好将脖子缩在衣领里,不停地搓着双手,跺着双脚取暖。
连日来的站岗执勤枯燥而乏味,江对面始终毫无动静,久而久之,士兵们也就放松了警惕。
此刻,这位士兵更是困意来袭,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脑袋也一阵阵发沉。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心里暗自盘算着:
“还有半个时辰就该换岗了,再熬一熬就能回到营房里烤火、喝热汤了。”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眼神慵懒地朝着江对面扫去。
按照惯例,他只是随意一瞥,心里想着大概率还是和过去几十天一样,除了漫天风雪和滔滔江水,什么动静都不会有。
然而,就在目光触及江面的那一刹那,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望去,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仿佛要跳出胸腔。
只见原本空旷寂寥的江面上,不知何时竟横亘着密密麻麻的船只,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稳稳地停在江面中央,将宽阔的江面堵得严严实实。
那些船只形制统一,船体宽大而坚固,船身漆黑,在风雪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船帆收着,却依旧能看出其宏伟的规模,每一艘船都足足有两三丈高,甲板宽阔平坦,边缘设有护栏,船舷两侧隐约能看到排列整齐的弩箭孔,透着森然的杀气。
士兵的目光在船队上快速扫过,越看越是心惊。
船只数量多到数不清,东一艘西一艘,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粗略估算下来,至少有五百多艘。
他身为北邙前沿士兵,每日都要负责监视江面动静,白日里用望远镜观察,夜里也有专人值守,可这么庞大的一支船队,竟然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没有任何预兆。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又是在何处建造的?
为何这么多天的严密监视,竟没有发现丝毫蛛丝马迹?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炸开,却容不得他细想,极致的恐惧已经攫住了他的心神。
“敌袭!敌袭,大华敌袭!”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他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因为过度惊恐而变得尖锐沙哑,在风雪中远远传开。
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双手不停地挥舞着,几乎要站立不稳。
这里是北邙军队的最前沿哨位,他的嘶吼声如同惊雷般打破了江畔的沉寂。
不远处,那些躲在营房、哨棚里烤火取暖的北邙士兵们,正围坐在火堆旁,有的搓着手取暖,有的喝着劣质的烈酒驱寒,有的则闲聊着家常,全然没有防备。
听到“敌袭”的呼喊声,他们先是一愣,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随即纷纷争先恐后地冲出营房、哨棚,朝着江面的方向望去。
当看到江面上那支规模庞大、如同鬼魅般出现的船队时,所有北邙士兵都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恐慌,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们脸上,他们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江面,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快!快点敲响战鼓!点燃狼烟!”
人群中,一名身穿校尉服饰的军官率先回过神来,他脸色惨白,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着颤抖,却依旧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下达命令。
他一边喊,一边朝着江边的烽火台和战鼓所在的方向跑去,脚步踉跄,险些被脚下的积雪滑倒。
其他士兵也如梦初醒,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人跌跌撞撞地朝着战鼓跑去,双手紧握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猛击战鼓。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在风雪中回荡,如同催命的符咒。
有人则扛着早已备好的干柴,冲向烽火台,快速将干柴堆在烽火台上,点燃了火种。
干燥的柴薪遇火即燃,熊熊烈火很快冲天而起,浓烟夹杂着火星,冲破漫天风雪,朝着天空升腾而去,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向后方的北邙军营传递着最紧急的警报。
江面上,五百多艘战船静静矗立,每一艘船上都能容纳三百余名士兵,十万大军整装待发,蓄势待发。
船身两侧的士兵们手持兵刃,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北岸的北邙军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决战前的肃穆与决绝。
风雪依旧肆虐,江水依旧滔滔,但一场席卷潘龙江畔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