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深处,思过崖。
此崖并非一座,而是一片连绵的、被强大禁制笼罩的孤绝峰群。云雾常年缭绕其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内里的景象。这里与其说是惩罚之地,不如说是一座环境特殊、守卫森严的天然监狱兼静修所。触犯门规的弟子、需要避世的长老、或是某些身份敏感、需要“妥善安置”的人物,都会被送到这里。
而我(影·墨影·煞)所在的地方,更是思过崖禁地中的禁地——位于主峰阴面、深入山腹的一处“幽禁洞府”。
洞府入口隐蔽,被藤蔓和幻阵遮掩。踏入其中,并非想象中的阴暗潮湿,而是一条向下倾斜、开凿平整的甬道。甬道两旁石壁上,每隔数丈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莹石”,照亮前路,也映出石壁上密密麻麻、令人心悸的阵法符文。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清凉,甚至带着一丝寒意。灵气……确实存在,但并非外界想象的那般充沛,反而有一种被刻意压制、疏导后的“稀薄”和“凝滞”感。这是为了防止被囚禁者借助此地灵气恢复太快或修炼什么禁忌功法。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由“禁法玄铁”打造的石门。石门上符文流转,灵光隐现,散发出强大的隔绝和禁锢之力。两名身穿执法堂服饰、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弟子,如同石雕般一左一右站立在门前,气息沉凝,修为赫然都在筑基后期。他们是看守此地的第一道,也是最严密的防线,日夜轮班,寸步不离。
石门之后,便是我的“囚室”。
与其说是洞府,不如说是一间巨大的、空旷的石室。四壁光滑,同样是禁法玄铁混合其他坚固石材铸就,上面刻满了比甬道中更加复杂、更加深奥的禁锢、隔绝、预警阵法。穹顶很高,镶嵌着几颗更大的莹石,散发出冰冷的光,将石室内照得一片惨白,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
石室中央,只有一张冰冷的、同样铭刻着阵纹的石床。
我(伪装的)就“躺”在这张石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素白棉被。脸色依旧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口的起伏间隔长得让人心慌。全身上下,只有眉心那道极淡的、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天衍塔印记,偶尔会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古老浩然的光晕。
整个石室,除了我微弱的呼吸声(伪装的),便只有阵法运转时极其低沉的“嗡嗡”声,以及……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监视感。
是的,监视。
除了门口那两名筑基后期的执法堂弟子,石室内部,穹顶、四壁,甚至我躺着的石床下方,都布置着不下十种最精密的监测法阵。这些阵法无声无息地运转着,时刻监控着我的生命体征、灵力波动(伪装的)、魂魄状态(伪装的)、乃至最细微的身体变化。任何异常,哪怕是我的一根手指无意识动了一下,或者呼吸频率有了一丝一毫的改变,都会立刻触发警报,引来最严密的检查和最高级别的戒备。
这里,是青云宗用来关押最危险、最特殊囚犯的地方之一。而现在,我这个“重伤垂死”、“身份存疑”的“功臣”兼“疑犯”,成了这里最新的“住户”。
宗门对外,统一了口径:“墨影长老于铁剑关力战魔尊,身负重伤,魔气侵体,需在灵气纯净、隔绝外扰之地闭关疗伤,不见外客。”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既能解释墨影的突然消失,也能暂时压下各种猜测和流言。毕竟,被戮天魔尊所伤,伤势沉重,需要长期闭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在宗门高层,尤其是执法堂和“潜渊”那里,对我的关注和调查,从未停止,反而因为我的“入住”思过崖,变得更加集中和深入。
“温水大爷……祖宗……咱们这是……换到VIp单间了?还是终身监禁的那种?” 我的意识在识海深处那个脆弱的“茧”中,感受着外界那无处不在的禁锢和监视,用微弱到极点的意念发出“吐槽”。这里的阵法太强了,我连和“温水大爷”交流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引起一丝不该有的灵魂波动。
那滩能量(“温水大爷”)沉寂了更久,才传递回一丝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意念:“滋……环境……恶劣……灵气……被限……监视……等级……最高……匿影珠……伪装……维持……艰难……《基础炼气诀》……效率……降低……75%……建议……深度……蛰伏……降低……一切……消耗……”
深度蛰伏?降低消耗?
我懂。就是继续装死,装得更像一点。
在这里,任何一丝不属于“重伤垂死”状态的迹象,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我“内视”着体内。《基础炼气诀》依旧在运转,但速度比在铁剑关时慢了数倍不止。外界输入的灵药和通过阵法引导进来的稀薄灵气,如同滴入沙漠的水滴,勉强维系着那丝“生机”不灭,但想要修复严重的“伤势”,简直是痴人说梦。匿影珠的伪装也运转到了极限,模拟出经脉寸断、金丹濒碎、魂魄震荡、魔气缠身的惨状,同时还要对抗这里无处不在的监测阵法,消耗巨大。
唯一的好消息是,眉心那道天衍塔印记,似乎对此地的环境并不排斥。那缕古老浩然的气息,在这种绝对的“静”与“隔绝”中,反而显得更加凝练。它如同定海神针,牢牢护住我意识的核心,并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坚定不移的速度,净化着体内那丝伪装的魔气,同时……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滋养、修复着我真正受损的魔魂本源(虽然慢得令人发指)。
仙门的烙印在“救治”我(伪装的伤势),也在监视我;魔尊的“馈赠”(魔气和污名)在折磨我(伪装的),也成了我保命的“护身符”;而天衍塔这来历不明的印记,则成了我在这绝境中,唯一一点不受控制的、微弱的“变数”。
我就这样“躺”在思过崖深处冰冷的石床上,像一个真正的、重伤濒死的囚徒。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阵法的嗡鸣和门外弟子换岗时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标志着昼夜的更替。
宗门派来的医修会定期(通常是每三日)前来检查。他们会用最精密的法器探查我的“伤势”,记录下“经脉依旧破碎”、“金丹裂痕未愈”、“魂魄波动微弱”、“魔气侵蚀略有减轻(得益于天衍塔印记)”等“客观”数据,然后更换丹药,调整石床下的滋养阵法。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精准,如同对待一件需要维护的精密仪器。从不交流,从不评论。
而我,只能继续“昏迷”,继续“垂死”。
日子,就在这种极致的安静、禁锢和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铁剑关是否安好?岳擎是生是死?宗门内的风波是否平息?玄玑师尊是否安好?戮天魔尊又有何图谋?
所有这些,我都无从得知。
我只是思过崖深处,一个被严密看守的、沉默的囚徒。我的“生死”,我的“清白”,我的未来,都不再由我自己掌控,而是系于那些看不见的调查、高层的博弈、以及……我体内那慢如龟爬的《基础炼气诀》和神秘的天衍塔印记。
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昏迷”,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而每多“昏迷”一天,距离真相(无论是哪种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似乎就更近一步,也似乎……更远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