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兴安岭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呵气成冰。但“兴安山货总行”里却热闹非凡,前来采购年货的顾客络绎不绝。柜台前,王晓娟带着几个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鹿茸、林蛙油、野猪肉、冻鱼、粉条、蘑菇……各种山货堆成了小山。
“晓娟姐,再来五斤野猪肉!”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婶挤到柜台前,“要后鞧,肥瘦相间的,过年包饺子香!”
“好嘞!张婶您稍等!”王晓娟麻利地切肉、过秤、收钱,“五斤野猪肉,四块五,给您抹个零,收您四块三!”
“哎哟,谢谢晓娟姐!”张婶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家这野猪肉真好,比家猪肉还香!还有那鹿茸,我给我家老头子买了两片,泡酒喝,嘿,你猜怎么着?这老东西晚上又有精神头了!”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王晓娟脸一红:“张婶,您说啥呢!”
“实话实说嘛!”张婶提着肉,高高兴兴地走了。
杨振庄从后院进来,看到店里这红火景象,脸上露出了笑容。腊月是山货生意最好的时候,光这一个月的销售额,就能顶平时三个月。
“振庄哥,账算出来了。”王建国拿着账本走过来,“从腊月初一到今天,八天时间,销售额两万八,净利润八千!照这个势头,这个月能突破十万!”
“好!”杨振庄点点头,“建国,给工人们发奖金,每人二十。售货员每人三十。让大家好好干,过个好年。”
“行,我这就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声。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周副局长从车上下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
“振庄啊,忙着呢?”周副局长笑呵呵地走进来。
“周局,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杨振庄连忙把周副局长让进后院会客室。
落座后,周副局长介绍:“这两位是省供销社的领导,王处长和李科长。他们听说咱们兴安岭的山货好,特地来考察,想跟你们合作。”
王处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很斯文:“杨振庄同志,久仰大名啊!你在省城抓骗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
“王处长过奖了,那是我应该做的。”杨振庄谦虚地说。
“杨同志太谦虚了。”李科长说,“我们这次来,是想把你们的产品纳入省供销社的采购体系。全省一百多个供销社,如果都卖你们的产品,那销量可就大了!”
杨振庄心里一动。省供销社的采购体系,这可是个大渠道。如果能搭上这趟车,他的山货就能卖到全省各地。
“王处长,李科长,感谢你们看得起我们。不知道具体怎么合作?”
“我们考察过了,你们的产品质量好,价格也公道。”王处长说,“这样,省供销社跟你们签个长期供货合同,鹿茸、林蛙油、野猪肉、蘑菇、木耳,这几样都要。价格按市场价,但要保证质量和数量。”
“这个没问题。”杨振庄说,“不过,运输和仓储……”
“运输和仓储我们负责。”李科长说,“你们只需要把货送到县供销社,剩下的我们来办。货款按月结算,绝不拖欠。”
“行!那就这么定了!”杨振庄伸出手。
送走省供销社的领导,周副局长拍着杨振庄的肩膀:“振庄啊,这下你可真是做大做强了!全省供销社都卖你的货,一年少说能卖一百万!”
“还要感谢周局牵线搭桥。”杨振庄真诚地说。
“互相帮助,互相帮助!”周副局长说,“对了,快过年了,你这边有什么困难没有?”
“困难倒没有,就是忙不过来。”杨振庄说,“省供销社的订单,加上原来的订单,产量有点跟不上。我正打算扩建加工车间,多招些工人。”
“这个好办!”周副局长说,“我让林场给你调二十个临时工,能干到正月十五。工资你看着给,别太低就行。”
“那太好了!谢谢周局!”
有了林场的二十个临时工,生产压力缓解了不少。杨振庄又让王建国去招了三十个女工,专门负责林蛙油的加工和包装。养殖场里,李福贵带着工人们日夜赶工,鹿茸一批批地收割,林蛙油一瓶瓶地灌装,野猪肉一车车地运往县城。
腊月十五,小年。杨振庄家的院子里支起了大锅,王晓娟带着几个女工在烀肉、蒸馒头、炸丸子。八个女儿跑来跑去,帮着打下手,院子里充满了年的味道。
“爹,你看我包的饺子!”六女儿若竹端着一盘饺子跑过来,饺子包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好,好!我闺女真能干!”杨振庄摸摸女儿的头,“等会儿爹多吃几个!”
正热闹着,院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杨振海和杨振河,后面还跟着刘丽慧和几个杨家的亲戚。一群人脸色都不好看,显然是来者不善。
“大哥,三哥,三嫂,你们来了。”杨振庄平静地打招呼,“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进去了!”杨振海瓮声瓮气地说,“老四,我们今天来,是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分家产!”刘丽慧尖着嗓子说,“马上过年了,爹娘留下的东西,该分分了!”
杨振庄心里一沉。又是这一套。
“三嫂,爹娘留下的就那两间老房子,分家时已经分清楚了。还有什么可分的?”
“分清楚了?”杨振海说,“老四,你现在这么有钱,还在乎那两间破房子?这样,你把房子给我们,我们也不白要,给你钱!”
“给钱?给多少?”杨振庄问。
“一千!”杨振海伸出根手指,“两间破房子,给一千不少了!”
杨振庄气笑了。那两间老房子虽然破,但地处靠山屯中心,地方不小。真要卖,少说值三千。而且,那是爹娘留给他的念想,他根本不想卖。
“大哥,房子我不卖。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杨振庄,你别给脸不要脸!”杨振河跳起来,“我们今天来,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识相,别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杨振庄眼神一冷,“三哥,你想怎么不客气?”
“我……我……”杨振河被杨振庄的眼神镇住了,但马上又强硬起来,“你要是不分家产,我们就去法院告你!告你霸占爹娘遗产!”
“去告吧。”杨振庄平静地说,“法院怎么判,我怎么办。但在这之前,你们要是敢来闹,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你……你敢!”刘丽慧撒起泼来,“杨振庄,你现在有钱了,就不认穷亲戚了是吧?我今天就不走了,看你能把我咋地!”
她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又哭又闹:“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杨振庄有钱了就不认亲哥哥亲嫂子了!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王晓娟看不下去了,上前劝道:“三嫂,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你滚开!”刘丽慧一把推开王晓娟,“都是你这个狐狸精,撺掇老四不认我们!”
王晓娟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杨振庄连忙扶住妻子,眼中闪过怒色。
“刘丽慧,你敢动我媳妇?”
“动她怎么了?”刘丽慧有恃无恐,“杨振庄,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让你过不好这个年!”
就在这时,赵大勇带着几个保安队员进来了。他们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
“老板,需要处理吗?”赵大勇冷冷地看着刘丽慧。
杨振庄强压怒火:“大勇,把他们‘请’出去。注意,别伤人。”
“明白!”
赵大勇一挥手,四个保安队员上前。刘丽慧还想撒泼,但看到保安队员们人高马大,顿时怂了。
“杨振庄,你……你有打手!你敢动我,我就去公安局告你!”
“请吧。”杨振庄摆摆手,“大勇,动作快点。”
保安队员们把杨振海、杨振河、刘丽慧等人“请”出了院子。刘丽慧在门外骂骂咧咧,但没人理她。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院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女儿们都吓着了,缩在母亲身边。
杨振庄心里很不是滋味。大过年的,闹这一出,真是扫兴。
“晓娟,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
“没事。”王晓娟摇摇头,“他爹,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是亲戚,总不能老这样。”
“我知道。”杨振庄叹口气,“但他们得寸进尺,不能惯着。今天要房子,明天要钱,后天要股份。没完没了。”
他想了想,说:“这样,明天我去找爹娘,跟他们说说。让他们管管大哥三哥。”
第二天,杨振庄开车回靠山屯。爹娘还住在老房子里,看到小儿子回来,很高兴。
“老四,你可算回来了!”王秋菊拉着儿子的手,“快进屋,暖和暖和!”
杨振庄把带来的年货放下,有肉,有鱼,有酒,还有新棉袄。
“爹,娘,这是给你们买的,过年穿。”
“花这钱干啥?”杨老蔫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老四啊,你现在生意做那么大,别太累了。”
“我知道。”杨振庄坐下,喝了口热水,“爹,娘,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们说。”
他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杨老蔫听完,气得直拍桌子:“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我还没死呢,他们就惦记着分家产!”
“老头子,你消消气。”王秋菊劝道,“老四啊,你大哥三哥是不成器,但毕竟是你亲哥哥。你看,能不能……能不能给他们安排个好点的活儿?让他们有点事干,就不整天想着占便宜了。”
杨振庄想了想:“爹,娘,我不是不帮他们。我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养鹿,他们嫌累嫌脏,不好好干。我让他们去建筑队,他们嫌钱少,不干了。现在看我有钱了,又想来要。你们说,我能怎么办?”
杨老蔫沉默了。他知道小儿子说得对。大儿子和三儿子,确实不争气。
“老四啊,爹知道你为难。”杨老蔫叹口气,“这样,我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别再来闹了。要是再闹,我就不认他们这个儿子!”
“爹,您别生气。”杨振庄说,“这样吧,我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过年期间,养殖场需要人手看场子,让他们去,一天五块钱,管吃管住。要是能干好,年后我再给他们安排别的活儿。要是干不好,那就别怪我了。”
“行,行!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从靠山屯回来,杨振庄心里轻松了一些。爹娘明事理,这让他很欣慰。
腊月二十三,祭灶。养殖场里张灯结彩,工人们都放假回家了,只剩下值班的。杨振海和杨振河果然来了,虽然不情愿,但看在一天五块钱的份上,还是答应了。
杨振庄把两人叫到办公室,严肃地说:“大哥,三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们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要是再偷奸耍滑,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杨振海不耐烦地说。
“老四,你就放心吧。”杨振河说,“我们一定好好干。”
杨振庄给他们安排了工作:杨振海负责鹿舍的夜间巡逻,杨振河负责仓库的看守。工作不重,但责任大。
头两天还好,两人还算尽职。但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半夜十二点,杨振庄被电话吵醒。是值班的保安打来的:“老板,你快来!仓库着火了!”
杨振庄心里一沉,立刻开车赶往养殖场。远远地就看到仓库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消防车已经来了,正在灭火。
“怎么回事?”杨振庄找到赵大勇。
“是三哥!”赵大勇脸色铁青,“他在仓库里抽烟,烟头没掐灭,引燃了草料。等发现时,已经烧大了!”
“杨振河呢?”
“跑了!发现着火就跑了!”
杨振庄看着熊熊大火,心里冰凉。仓库里存放着五吨饲料,还有一批准备发货的林蛙油,损失少说两三万。更重要的是,这是人为事故,保险公司不赔!
火一直烧到天亮才扑灭。仓库烧毁了,里面的东西全完了。清点损失,一共三万五千块。
杨振庄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沉。王建国、王建军、赵大勇都在,谁也不敢说话。
“大勇,找到杨振河了吗?”
“找到了,在他家躲着呢。”
“把他带来。”
半小时后,杨振河被带来了。他吓得浑身发抖,一进门就跪下了:“老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杨振庄冷冷地说,“三哥,我让你看仓库,你却在里面抽烟。抽烟也就算了,烟头还不掐灭。你说,这不是故意的?”
“我……我就是抽了根烟,没想到……”
“没想到?”杨振庄把损失清单拍在桌上,“三哥,你看看,三万五千块!你知道三万五千块是多少钱吗?一个工人要干七十年!你一句‘没想到’就完了?”
杨振河哭着说:“老四,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赔?你拿什么赔?你有三万五千块吗?”
杨振河不说话了。他哪有那么多钱。
“三哥,这次我不能饶你了。”杨振庄说,“损失你得赔,一分不能少。另外,我要报警,你这是重大责任事故,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别!别报警!”杨振河抱住杨振庄的腿,“老四,看在死去的爹娘份上,你饶了我吧!我给你当牛做马,还不行吗?”
杨振庄看着他,心里很复杂。毕竟是亲哥哥,真要送他进监狱,爹娘那里说不过去。
“三哥,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我报警,让法律处理。第二,你写个欠条,欠我三万五千块,十年内还清。在这期间,你给我打工,工资抵债。你选哪条?”
“我选第二条!我选第二条!”杨振河连忙说。
“行,那就写欠条。”杨振庄让王建国拿来纸笔,“写清楚,欠杨振庄三万五千元,十年内还清。每年还三千五,从工资里扣。要是还不上,我就去法院起诉。”
杨振河哆嗦着写了欠条,按了手印。
“大勇,把他送回靠山屯,交给爹娘。”杨振庄说,“告诉他,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没他这个哥哥。”
处理完杨振河的事,杨振庄觉得很累。亲情在利益面前,怎么就变得这么不堪?
但他很快振作起来。损失已经造成了,怨天尤人没用。重要的是想办法弥补。
“建国,你去联系饲料厂,紧急订购五吨饲料。建军,你去跟客户解释,交货期要推迟。大勇,你带人清理现场,准备重建仓库。”
“振庄哥,钱……”
“钱我想办法。”杨振庄说,“省供销社的货款快到了,应该够用。”
腊月二十八,省供销社的货款到了——十二万!杨振庄长舒一口气。有了这笔钱,不仅能弥补损失,还能扩建加工车间。
他给工人们发了工资和奖金,每人还发了十斤肉、五斤鱼、一袋面。工人们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了。
大年三十,杨振庄家终于有了过年的气氛。八个女儿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放鞭炮。王晓娟在厨房准备年夜饭,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团圆饭。看着女儿们开心的笑脸,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神,杨振庄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爹,我敬你一杯!”大女儿若兰站起来,“谢谢你供我们读书,给我们这么好的生活。”
“爹,我也敬你!”二女儿若梅说,“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爹!”
八个女儿轮流敬酒,杨振庄喝得眼眶发热。
“孩子们,爹没别的愿望,就希望你们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爹这辈子,值了!”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屋里,欢声笑语不断。
杨振庄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感激。
重生一世,他有了事业,有了钱,有了地位。
但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个家,有了这八个女儿。
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们,他愿意付出一切。
前方也许还有风雨,也许还有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杨振庄,重生一世的兴安岭猎人。
这一世,他要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份幸福。
为此,他愿意与任何人为敌,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年夜饭吃到很晚。女儿们都困了,陆续去睡了。
杨振庄和王晓娟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烟花。
“他爹,这一年,你辛苦了。”王晓娟靠在他肩上。
“不辛苦。”杨振庄搂住妻子,“有你们在,再辛苦也值。”
“明年,咱们会更好吧?”
“会,一定会更好。”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一九八六年,过去了。
一九八七年,来了。
杨振庄知道,新的一年,又将是不平凡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