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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灵异故事大会 > 第166章 祂说,山雀鸣时我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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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祂说,山雀鸣时我归来

奶奶临终前递给我一只木雕山雀:“记住,山雀叫时,莫回头。”

回村路上,我总听见身后有翅膀扑棱声。

葬礼上,堂哥冷笑:“她养那玩意儿吃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

守灵夜,山雀在供桌上自己调头,指向祖坟方向。

我跟去,发现每座坟前都埋着同样的木雕山雀。

最老那座坟的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

身后传来堂哥的声音:“这次,轮到你了。”

---

奶奶是在立秋那天夜里走的。

电话来得突然,我正被城市里粘稠闷热的夜裹得透不过气,盯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成病态橙红色的天空发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干涩,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像在宣读一则无关紧要的通知。“阿雯,奶奶走了。明天,回来一趟。”

没有更多的话。咔哒一声,忙音便代替了父亲的存在。我捏着手机,掌心冰凉,那点残留的金属触感却烫得惊人。窗外的车流拖着猩红的尾灯划过,拉出无数道转瞬即逝的血痕。喉咙里堵着什么,吐不出,咽不下。我和奶奶并不亲厚,甚至有些隔阂。童年那些短暂的乡村记忆里,她总是沉默地坐在老屋堂屋的门槛上,背挺得笔直,望着远处的山,目光穿透我,也穿透屋前那棵老槐树,落在我永远无法触及的某个地方。她身上有种旧木头和干燥草药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类似禽类羽毛根部那种微腥的味道。我不喜欢那味道,总是躲着她。

可她是奶奶。

高铁转颠簸的长途汽车,最后是一辆吭哧喘气、随时要散架的三轮“摩的”。路越走越窄,景色从规整的农田退化成交错纠缠的野林和荒土。空气里的湿度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泥土和陈年腐殖质的气息。老家这个村子,像被时光遗忘的标本,蜷缩在山坳最深处。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只是比我记忆里更虬结,更阴沉,张牙舞爪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树下似乎总笼着一层散不去的薄雾,看不清树根处盘绕着什么。

老屋的门虚掩着,门楣上已经挂起了惨白的招魂幡,纸钱灰烬被风卷着,在门槛内外打旋。堂屋里光线昏暗,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前面摆着张方桌权当供桌,香烛的气息混着更浓郁的木头、草药和……那股熟悉的、微腥的羽毛味,沉沉地压下来。

父亲迎出来,脸上是操劳过度的木然,眼珠浑浊。“来了。”他点点头,侧身让我进去,“去给奶奶磕个头。”

棺材还没上盖。我挪步过去,每走一步,脚下的旧木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奶奶躺在里面,穿着簇新的藏青色寿衣,脸上盖着黄表纸。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干瘪,几乎要陷进那堆寿被里。这就是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总是望着远山的老人。我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想什么,只觉得这昏暗的堂屋,这棺材,这气味,都让人窒息。

正要跪下,旁边阴影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枯瘦如鹰爪,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惊得差点叫出来,心脏狠狠撞在肋骨上。是奶奶!她竟然还没咽气?还是……

那只手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股垂死之人不该有的蛮力,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盖在她脸上的黄表纸滑落一旁,露出她布满沟壑的脸。她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瞳孔深处却像有两簇幽幽的火在烧。

她的嘴唇哆嗦着,嚅动了好几下,才发出极轻微、极嘶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用砂纸磨过:“阿雯……回来……就好……”

我的血液都快冻住了,想抽手,却动弹不得。

她另一只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从寿被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硬塞进我汗湿的手心。那东西入手沉实,冰凉,带着她身上的余温——不,是死气。

是一只木雕的山雀。

雕工粗糙,甚至有些狰狞,鸟喙尖利,眼睛只是两个随意戳出的凹坑,却莫名给人一种它在凝视你的错觉。木质发黑,像是被烟火长久熏燎过,又像是浸透了什么陈年的污渍,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羽毛微腥和朽木混合的气味。

“记住……”奶奶的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凸出眼眶,那里面燃烧的火光更炽烈了,带着无尽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怨毒的警告,“山雀……叫时……莫回头……”

她吐出最后几个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攥着我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眼睛里的光瞬间熄灭了,重新变回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手臂软软垂落,砸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死了。这回是真的死了。

我僵在原地,手心里那只木雕山雀硌得生疼,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爬上来,缠绕住心脏。堂屋里死寂一片,只有长明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父亲和其他几个守灵的亲戚围了过来,脸上没什么悲戚,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漠然,开始张罗着给奶奶净面、整理遗容,准备封棺。

没人看我,更没人问我奶奶最后说了什么,塞给了我什么。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我悄悄将木雕山雀攥紧,藏进外套口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纹路,奶奶最后那嘶哑的警告,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缠上我的耳膜,勒进脑子里。

山雀叫时,莫回头。

山雀?这死气沉沉的村子里,哪还有什么活的山雀?就算有,鸟叫而已,回头又能怎样?

可奶奶那眼神……那不是神志不清的呓语。那是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拼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刻骨铭心的警告。

一种强烈的不安,混合着口袋里那木雕不断散发的阴冷腥气,在我胸腔里弥漫开来。

葬礼在一种沉闷压抑、近乎麻木的氛围中进行。唢呐吹得忽高忽低,调子黏腻又刺耳,不像送葬,倒像某种拙劣的招魂。披麻戴孝的亲戚们表情空洞,动作机械地跪拜,哭泣干巴巴的没有眼泪。只有纸钱烧出的灰烬格外多,黑蝴蝶似的在低空盘旋,久久不肯落下。

我被安排和几个平辈的堂亲跪在一处。跪在我斜后方的是堂哥陈建国。他比我大七八岁,小时候是个孩子王,领着一群半大小子在山里田埂疯跑,也带头孤立过我这个从城里回来、格格不入的“娇气包”。如今他脸上早已没了当年的顽劣,只剩下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粝和一种更深沉的、让我看不透的阴郁。他身材高大,跪在那里像半截黑塔,眼神很少看奶奶的棺材,反倒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扫过我,尤其是扫过我装着木雕山雀的口袋。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还有一丝……讥诮?或者说,是等着看什么好戏的冷眼。

午饭是简单的流水席,就在老屋前的空地上。饭菜粗糙油腻,人们埋头吃着,交谈声低得像蚊蚋。我没什么胃口,胸口一直堵着。口袋里的木雕山雀像块冰,隔着衣料不断散发寒意。

正恍惚间,堂哥陈建国端着碗,趿拉着步子坐到了我对面的长凳上。他扒拉了一大口饭菜,嚼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抬眼,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的眼白有些浑浊,布满血丝。

“城里回来的大学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一股说不出的怪味,“见多识广了哈。”

我没吭声,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他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耳朵:“老太太疼你,临走了还给你留个‘念想’?”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知道了?他看见奶奶塞给我东西了?

陈建国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赤裸裸的恶意。“那玩意儿,”他朝我口袋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她当宝贝养了一辈子……吃了多少人,你心里真没点数?”

吃了……人?

我浑身的血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胃里一阵翻搅。我想大声质问他什么意思,喉咙却像被那只木雕山雀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瞪着他。

陈建国对我的反应很满意,又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等着吧……拿了不该拿的,听了不该听的,这村子……嘿嘿。”他没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和喉咙里滚动的低沉笑声,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没再看我,起身端着碗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喧闹又死寂的流水席中,如坠冰窟。

吃了多少人?那木雕山雀?奶奶养的?这怎么可能!

可陈建国那恶毒的眼神,不像凭空捏造。而且,回想起奶奶身上常年不散的羽毛微腥,她望向远山时空洞又执着的眼神,临终前那恐怖的警告……无数碎片在脑海里冲撞,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却搅起更深更浑的寒意。

下午继续守灵。我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恐惧攫住,精神恍惚。跪在蒲团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供桌。香炉里插着的香静静燃烧,三缕青烟笔直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变幻。供品无非是几样干瘪的水果和糕点。

忽然,我的目光凝住了。

供桌的一角,空着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是我口袋里那只木雕山雀。

它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紧紧攥着,后来悄悄塞在了跪垫下面!谁拿出来的?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

更让我血液冻结的是,那只木雕山雀的朝向变了。我清楚地记得,奶奶塞给我时,鸟喙是指向棺材,也就是堂屋大门的。可现在,它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桌边缘,粗糙的、没有瞳孔的头部,微微向下倾斜,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稳稳地指向——堂屋侧面那扇通往后面祖坟山的小门。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黑沉沉的,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振翅飞向它所指示的方向。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爬满全身。我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是恶作剧?是陈建国?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移开目光,却像被钉住了,死死盯着那只调转了方向的木雕山雀。奶奶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尖锐地回响:“山雀叫时,莫回头!”

可现在,山雀没有叫。它只是“看”向了祖坟。

身边的亲戚们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低着头,或打盹,或麻木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没有人看向供桌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仿佛那只木雕山雀根本不存在。

时间在死寂和烛火的明灭中粘稠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那只木雕山雀指向小门的姿态,充满了一种无声的、强硬的召唤,或者说,命令。

我猛地想起了陈建国那句“吃了多少人”,想起了奶奶临终前恐惧到极点的眼神。

我必须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滋长,压过了恐惧,变成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我要知道那后面有什么。我要知道奶奶的秘密,知道这村子藏着的污秽,知道这只该死的木雕山雀到底意味着什么!

趁着一阵风吹得烛火猛烈摇晃、守灵人下意识眯眼护火的刹那,我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抹游魂,迅速闪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侧门,溜进了屋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夜露的湿寒和草木腐败的气息,瞬间吹透了我的孝服。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堂屋里微弱的光线和窸窣声响,整个世界陡然沉入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凄厉的短啼,更衬出这山野坟地的死寂。

我打开了手机电筒,一束惨白的光刺破黑暗,勉强照亮脚下一条被荒草半掩的泥泞小径。这条路通往村子后面的祖坟山,小时候被严禁靠近,此刻在黑暗中蜿蜒向上,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肠道。四周影影绰绰,是树木和野灌木扭曲的影子,风过处,枝叶摇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魂。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冰冷的泥水渗进鞋袜。奶奶的警告、陈建国的狞笑、供桌上自行调头的木雕山雀……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子里喧嚣冲撞。我害怕,怕得腿肚子都在转筋,可脚步却停不下来。那股被召唤、被牵引的感觉越来越强。

不知走了多久,小径尽头,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出现在光线边缘。这里就是陈家的祖坟地。大大小小的坟包依着山势起伏,大部分坟头荒草萋萋,石碑残破,在手机光柱下投出长长短短、鬼魅般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一种更陈旧的、类似墓穴砖石的气息。

我喘着气,光柱颤抖着扫过一座座坟茔。然后,我看到了。

第一座,第二座,第三座……每一座坟包的正前方,紧贴着墓碑的根部,泥土都被翻动过,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新鲜的土坑。而在每一个土坑里,都埋着半截东西——露在外面的部分,在手机冷白的光照下,清晰地呈现出一只鸟的轮廓。

木雕的山雀。

和我口袋里那只,和供桌上那只,一模一样。粗糙,狰狞,鸟喙尖利,眼窝空洞。它们被以一种虔诚又诡异的方式,半埋在各自归属的坟前,黑沉沉的身体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群从坟茔里探出头来的、沉默的守卫,又像是墓碑上名字的化身,冰冷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一股麻痒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头皮。我举着手机,机械地移动脚步,光柱挨个扫过那些木雕山雀。它们数量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个,对应着这片坟地里大多数有碑的坟茔。所以,这不是独属于奶奶的“念想”,而是陈家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东西?陪葬?镇物?还是别的什么?

陈建国说“她养了一辈子”、“吃了多少人”……

难道这些坟里的人,都和这木雕山雀有关?都是被它“吃”掉的?

这个念头让我胃部痉挛。我强迫自己继续看,光柱颤抖着移向坟地最深处,最高处,也是看起来最古老、坟包最大、墓碑最为高大黝黑的那一座。

那是陈家祖坟的核心,据说葬着最早迁来此地的太爷爷,甚至更久远的先祖。

手机电筒的光,终于落在了那座古老墓碑的正面。

青黑色的石碑,历经风雨,刻痕却依旧深峻。最上方是考究的碑额纹饰,中间是竖排的碑文。当我的目光,顺着那束颤抖的白光,艰难地辨认出碑文最中央、字体最大的那一行字时——

时间,呼吸,心跳,血液的流动……一切都在刹那间凝固了。

冰冷的、坚硬的石碑上,凿刻着工整的楷体字。

那是立碑人的落款位置。

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

孝孙 陈立国 孝曾孙女 陈 雯 敬立

陈立国是我父亲的名字。

而陈雯……是我。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刻在一座显然已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历史的古老墓碑上。刻在立碑人的位置。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将这两个字硬生生烙进了我的视网膜,烙进了我的脑子深处。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四肢百骸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手机几乎脱手滑落,光柱胡乱地晃动着,将墓碑上那行字照得忽明忽灭,更添鬼气。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是重名?整个村子,整个家族,还有第二个叫陈雯的曾孙女吗?就算有,怎么会恰好是我父亲陈立国和我一起立碑?这座坟的年代,我根本还没出生!

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物,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彻骨的恐惧,像无数冰冷的毒蛇,顺着脚底缠绕上来,勒紧我的心脏,扼住我的喉咙。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在这死寂的坟地里显得格外惊心。

就在这死寂被打破、我心神几乎崩溃的瞬间——

“沙……”

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是粗糙的砂纸摩擦过老树皮。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响。

那声音,离我很近。近得……仿佛就在我身后,不足三尺的地方。

“沙……吱……”

又一声。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生硬的、机械的滞涩感,却又奇异地模仿出了某种鸟雀试图鸣叫时,气流摩擦喉管的调子。

山雀……叫?

奶奶嘶哑的警告如同惊雷般在脑海里炸开:“山雀叫时,莫回头!!!”

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子。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黏腻、充满恶意的视线,正牢牢地钉在我的后脑勺上。那视线如有实质,几乎要在我的头皮上烧灼出两个洞来。

是什么?是那只木雕山雀活过来了?还是坟地里别的什么东西?陈建国?还是……这座刻着我名字的坟里的“人”?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我,呼吸变得无比艰难。我知道我应该跑,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冲下山,冲回有光、有人的老屋。可我的双脚像被浇筑在了这片冰冷的坟土里,动弹不得。更可怕的是,在恐惧的深渊底部,竟然滋生出一股扭曲的、无法抗拒的好奇,或者说,是某种宿命般的牵引——我想知道,我身后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在模仿山雀的叫声。

就在我意志力濒临崩溃,脖颈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想要违背那铁律般的警告,向后转动一丝一毫的时候——

“这次,轮到你了。”

一个声音,贴着我的后颈响起。冰冷,嘶哑,带着陈年烟熏火燎和泥土的浊气,还有一丝……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讥诮。

是堂哥陈建国的声音。

但比白天听到的,更阴沉,更湿冷,像是从很深的地底,或者从他身后那座刻着我名字的古老坟茔里,渗出来的。

“这次,轮到你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像在宣读判决。

轮到我了?轮到什么?像这些坟里埋着的人一样?像奶奶那样?和这木雕山雀扯上关系,然后……死掉?名字被刻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墓碑上?

“沙……吱嘎——”

那模仿山雀的、生涩僵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仿佛就响在我的耳畔,带着一股微腥的、羽毛根部特有的气味,喷在我的耳廓上。

“莫回头……嘿嘿……可你还是来了……”陈建国的声音飘忽着,忽近忽远,冰冷的气息拂过我的后颈皮肤,“看见了吗?那碑……早晚的事……拿了‘雀’,听了‘唤’,就是咱陈家的人……跑不掉……”

雀?是指木雕山雀?唤?是指那模仿的叫声,还是奶奶临终的警告?

我想尖叫,想质问,想不顾一切地回头看看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看看发出那声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可奶奶那双燃烧着恐惧与警告的眼睛,墓碑上我那冰冷刺骨的名字,还有此刻脖颈后那几乎要将我血液冻僵的寒意和视线,共同铸成了一道我无法冲破的枷锁。

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回头会怎样?奶奶没说,但她的恐惧告诉我,那后果绝对比死更可怕。

可我不回头,就能逃掉吗?陈建国的话,墓碑上的名字,这满坟地的木雕山雀……一切似乎早已注定。

“好好守着吧……”陈建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要融入这浓稠的黑暗和风声里,“守着你的‘雀’……等它叫你……等时辰到……”

脚步声响起,很轻,踏在荒草和泥土上,窸窸窣窣,却不是远离,而是……绕着我在走?那冰冷恶意的视线,也随着脚步声移动,始终牢牢附着在我的身后。

他在围着我转圈。像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祭品。

“沙……吱……”

那模仿的山雀叫声,不时响起,方位飘忽不定,时而左,时而右,时而仿佛就在我肩头。每响一次,我身体的僵硬就加深一分,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衣,夜风一吹,冷得彻骨,激起一层层的战栗。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场酷刑。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僵立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身后的脚步声和那诡异的“雀鸣”终于渐渐远去,消散在坟地更深的黑暗和呜咽的风声里。

那如跗骨之蛆的冰冷视线,似乎也移开了。

但我依然不敢动,不敢回头。又过了仿佛很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我才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了脚尖,朝着来路——那扇通往老屋侧门的方向。

我没有跑。甚至不敢让动作幅度太大。只是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僵硬的姿势,慢慢地、一步一顿地,挪离那座刻着我名字的古老坟茔,挪离那片埋满木雕山雀的坟地。

背后空旷。只有风吹过坟头荒草和远处林梢的呜咽。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它就在那里。在我身后的黑暗里。在每一个坟包前埋着的木雕山雀空洞的眼窝里。在那座刻着我名字的古老墓碑的阴影里。

它看着我。它认识我。

它说,这次,轮到我了。

深一脚浅一脚,我如同梦游般挪回老屋侧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堂屋里守灵的人们姿势都没怎么变,打盹的打盹,添纸的添纸,烛火依旧在不安地跳跃。似乎没有人发现我离开过,或者发现了也并不在意。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是凝滞的、错乱的。

我悄无声息地回到原来的位置跪下,蒲团冰凉。膝盖接触到硬实的跪垫,才感觉到双腿肌肉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口袋空空如也,那只木雕山雀不见了,我知道它大概又回到了供桌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不敢去看供桌的方向。

脑海里反复滚动着祖坟里看到的一切:密密麻麻埋着的木雕山雀,古老墓碑上我自己的名字,还有陈建国那冰冷恶毒的话语和模仿山雀的诡异声响。“轮到你了。”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钉,一遍遍凿进我的意识深处。

守灵的后半夜,在一种极度疲惫和惊惧交织的混沌中度过。每次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耳边就会骤然响起那“沙……吱……”的怪声,或是后颈猛地掠过一阵阴风,惊得我瞬间汗毛倒竖,清醒过来。烛火晃动投在墙壁上的影子,都扭曲得像是蠢蠢欲动的鬼魅。

天亮时分,终于要出殡了。唢呐再次凄厉地响起,撕破了清晨山村虚伪的宁静。拾棺的汉子们喊起浑浊的号子,黑沉沉的棺材被抬起,缓缓移出堂屋。我跟在送葬的队伍末尾,麻木地走着,脚步虚浮。

奶奶被葬进了祖坟山,但不是在那片核心的老坟区,而是在边缘一处新开辟的穴位。下葬,掩土,烧纸,磕头。整个过程我像个木偶,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山坡更高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古老坟地。雾气缭绕间,仿佛能看到那些半埋的木雕山雀,正冷冷地“注视”着这场新的葬礼。

葬礼结束,简单的答谢宴后,亲戚们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骤然冷清下来的老屋。父亲忙着收拾残局,指挥几个还没走的远亲搬运桌椅,打扫院子。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深重的疲惫。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里面已经撤去灵堂摆设后空荡荡的景象,香烛和纸钱的气味还未散尽,混合着老屋本身的潮朽气,那羽毛的微腥似乎也沉淀了下来,无处不在。

陈建国还没走。他蹲在院角的磨盘旁,嘴里叼着烟,烟雾模糊了他阴郁的脸。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落在我身上,带着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审视和嘲弄。当我们的视线偶然对上时,他嘴角会扯动一下,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冰冷的弧度。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带着无尽的疑问和恐惧离开。我知道直接问父亲多半得不到答案,他那张木然的脸后,藏着的东西或许比陈建国更甚。而陈建国,他虽然恶意满满,但似乎……知道得不少,而且并不完全避讳让我知道。

犹豫再三,趁着父亲进屋的片刻,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院角的陈建国。

他抬眼瞟了我一下,没说话,继续嘬着烟。

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建国哥。”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应答。

“昨天……在坟地,”我压低了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轮到我了’?那墓碑上的名字……怎么回事?”

陈建国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动作粗鲁。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我,那里面没有丝毫亲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像是在欣赏掉进陷阱里的猎物最后的挣扎。

“什么意思?”他咧嘴笑了笑,黄牙森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阿雯,你不是读书多吗?这都听不懂?”

“那些木雕山雀是什么?奶奶养它们……做什么?”我忍住颤栗,追问。

“养?”陈建国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狠戾,“那可不是‘养’宠物。那是‘供’!是咱老陈家祖祖辈辈,拿命‘供’着的祖宗!”

我倒抽一口冷气。“供着?用……人命?”

陈建国没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祖坟山的方向,眼神幽暗。“看见那些坟了吧?没那‘雀’在跟前镇着,里头的东西,可就不好说了。至于为啥名字在碑上……”他回过头,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我,“因为你也是陈家的种啊。从你生下来,名字就刻上去了。以前是曾孙女,现在……嘿,老太太走了,你说,下一个该轮到谁去‘伺候’那雀祖宗了?”

“伺候?怎么伺候?”我声音发干。

“怎么伺候?”陈建国站起身,他个子高大,投下的阴影笼罩住我,“等着呗。等你的‘雀’开始叫。等它叫你回头。等时辰到了,该你知道的,一件也少不了。老太太没跟你说吗?山雀叫,莫回头。可惜啊,你昨天没回头,不然……”他拖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丝诡光,“不然就能早点‘明白’了。”

他话里有话,似乎回头会触发什么,但奶奶拼死警告不要回头。这矛盾更让我心底发寒。

“奶奶她……到底怎么……”我想问奶奶的死因,是否也和这“伺候”有关。

“老太太?”陈建国打断我,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混合着敬畏、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她可是‘伺候’得最久,也最得‘雀祖宗’意的。可惜,再久也有到头的时候。她走了,位置就空出来了。总得有人填上。”

他朝我逼近一步,那股混合着烟味和淡淡土腥的气息喷在我脸上。“阿雯,别想着跑。跑不掉的。你的‘雀’已经认你了。就算你跑到天边,它也能把你叫回来。到时候……嘿嘿。”

他说完,不再理会我煞白的脸色,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晃晃悠悠地朝院外走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沙哑的山野小曲,那调子钻进耳朵,竟隐隐有几分像昨晚坟地里那模仿的“雀鸣”。

我僵在原地,四肢冰冷。陈建国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我心里反复割锯。

名字早已刻上墓碑。“伺候”雀祖宗。等待“雀叫”和“时辰”。无法逃离的认主。

每一个词句都指向一个清晰而恐怖的未来——我将步上奶奶,乃至祖坟里那些先人的后尘,成为这诡异木雕山雀的又一个“祭品”或“供养者”。而这个过程,似乎从我踏回这个村子,甚至从我出生起,就已经开始了。

供桌上的木雕山雀,昨晚坟地的召唤,或许只是开端。

父亲从屋里出来,看到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里,皱了皱眉,口气是一贯的干硬:“站这里干什么?没事就收拾收拾,下午我找车送你去镇上坐车。”

他让我走?在这种时候?是真的觉得事情与我无关,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驱逐?或者说,他其实知道些什么,却认为我离开也无济于事?

“爸,”我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干涩,“奶奶留下的那个木雕……”

父亲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凌厉的东西,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他厉声打断我:“什么木雕?没有的事!别听外人胡咧咧!赶紧收拾去!”

他的反应过于激烈,更证实了陈建国所言非虚。那木雕山雀是关键,是禁忌,是不能提及的存在。

我没有再问。默默地转身回房。所谓的房间,只是老屋一间堆满杂物的偏房,临时收拾出来给我落脚。空气里灰尘的味道很重。我靠在冰冷的土坯墙上,疲惫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走?我能走到哪里去?陈建国说跑到天边也会被叫回来。而且,我口袋空空,但那股被标记、被凝视的感觉,从昨晚离开坟地后,就一直如影随形。有时是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快速掠过的一小片黑影,有时是独自待在屋里时,隐约听到的、似有若无的“沙沙”声,像鸟爪轻轻刮擦木板。每次我猛地看去或屏息细听,又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跳如鼓,冷汗涔涔。

更重要的是,墓碑上我的名字,像一道烙印。它意味着我被深深地绑定在了这里,绑定在了这陈家的宿命,或者说诅咒之上。

我离不开。至少,在弄清楚这一切,找到哪怕一丝挣脱的可能之前,我不能像逃兵一样离开。

可是,从何入手?父亲讳莫如深。陈建国语焉不详,充满恶意。其他村民……从葬礼上他们那种漠然、回避的态度,也能猜到他们即便知道些什么,也绝不会对我这个“外人”兼“当事人”透露半分。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那木雕山雀本身,以及它所指向的,陈家的过去。

我忽然想起,老屋的阁楼。

小时候,那是绝对的禁地。奶奶明令禁止我上去,说上面堆满了老旧破烂,灰尘大,还有老鼠。有一次我偷偷爬上去,刚推开那块活动的楼板,就被奶奶发现,从未对我发过脾气的她,那次脸色铁青,用我从没听过的严厉声音呵斥我下来,之后整整三天没跟我说话。那阁楼入口,就在我现在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一角,被一块看起来沉甸甸的木板盖着,木板边缘似乎常年被什么东西摩擦,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那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关于木雕山雀,关于奶奶,关于陈家这诡异传承的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黑暗里的一点磷火,微弱,却顽固地燃烧着,吸引着飞蛾扑去。

我心跳再次加速,这次混杂着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兴奋。我轻轻反锁了房门——虽然这老屋的门锁形同虚设。然后拖过房间里唯一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垫上被子,颤巍巍地站上去,伸手去够那块盖板。

盖板比想象中沉重,边缘糊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我用力向上顶,木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股陈年积尘混合着更浓烈的、那种熟悉的羽毛微腥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连连咳嗽。

一股寒意也随之涌下。阁楼里似乎比下面更阴冷。

我稳住呼吸,用手电筒(手机已经快没电了)朝里面照去。光线所及,是厚厚的灰尘,横七竖八的房梁,以及堆积如山的、各种看不清形状的杂物轮廓,大多盖着破旧的麻布或草席。

我咬着牙,双手扒住洞口边缘,费力地攀爬上去。灰尘簌簌落下,迷了我的眼。终于,我半个人探进了阁楼。

这里比从下面看感觉更逼仄,屋顶低矮,我必须弯着腰。空气凝滞,灰尘在光柱里狂舞。我小心地移动脚步,脚下是厚厚的、软绵绵的积尘,不知道覆盖着什么。

很快,我发现了不寻常。阁楼靠近内侧的角落里,堆积的东西相对整齐,像是特意收拾出来的。我拂开厚厚的灰尘,看到下面是一些老旧的樟木箱子,箱子上没有锁。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褪色的衣物,看样式是奶奶年轻时的,还有几本纸张脆黄的老黄历,没什么特别。第二个箱子更沉,里面是些锈蚀的农具零件和破损的碗碟。

失望渐渐涌起。也许这里真的只是一堆破烂。

我转向第三个,也是最小的一个箱子。它被放在最里面,靠墙,上面盖着一块相对干净的深蓝色土布。掀开土布,打开箱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层细软的白纱。揭开白纱,下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码放着的,全是——

木雕山雀。

几十只,或许上百只。和我见过的那几只一模一样。粗糙,狰狞,眼窝空洞,鸟喙尖利。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统一的、沉黯的黑褐色光泽,像一群沉睡的、缩小的恶魔。那股羽毛和朽木的混合腥气,在这里浓烈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我倒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土墙,寒意透骨。原来……有这么多。奶奶“养”的,或者说“供”的,远不止我看到的那几只。这个数量……

但紧接着,我在箱子最角落里,看到了另一样东西。那是一本笔记本,或者说是账本,很厚,封面是硬壳的,边缘磨损得厉害,颜色是一种污浊的暗红色。

我强忍着不适和恐惧,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将那本册子拿了出来。很沉。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脆硬,上面的字迹是毛笔写的,工整,却透着一种刻板的冷硬。记录的是日期,人名,还有一些简短的、意义不明的符号或词组。

“民国十七年 三月初九 陈大有 雀鸣三夜 卒 葬西山卯位 雀随”

“民国二十二年 冬月十一 陈周氏(柳枝) 闻雀语于井边 投井 葬东山巳位 雀随”

“一九五三年 腊月初四 陈德贵 拾柴见雀立肩 归而狂 自戕 葬祖坟辛位 雀随”

“一九七一年 八月十五 陈秀娟(幼) 夜啼不止 言雀啄窗 三日后夭 葬祖坟外坎位 雀随”

……

一页页翻下去,触目惊心。从近百年前开始,几乎每隔几年,甚至有时连续几年,都有陈家人以各种诡异的方式死去,而且死因都隐约与“雀”有关——雀鸣、雀语、见雀、雀啄……死后,都“葬某位”,并且“雀随”。这个“雀随”,显然就是指坟前埋下木雕山雀。

越往后翻,记录的风格有所变化,字迹也从毛笔变成了钢笔、圆珠笔,但内容依旧令人窒息。死亡的方式或许随着时代变化有些许不同(“狂躁攻击家人被制伏后暴毙”、“自言被雀引路走入深潭”、“长期噩梦雀食其内脏衰竭而死”),但核心的“雀”之因素,和“雀随”的下葬方式,从未改变。

我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爷爷的名字,死于我出生前,记录是“晚归闻雀集于老槐,惊悸,心病发。”也是“雀随”。

最后几条记录,墨迹较新。

“二零零五年 七月初二 陈建国(幼子) 高烧谵语 指屋梁言雀栖 愈后失魂月余 幸免” ——陈建国小时候也遇到过!而且“幸免”?是什么意思?是暂时逃脱了吗?所以他长大后对这件事如此了解,态度如此诡异?

然后,是最新的一条,笔迹颤抖,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书写者全部的力气和恐惧:

“二零二三年 立秋夜 陈王氏(桂芬) 雀偶自鸣 指坟山 大限至 嘱孙女雯 莫回头 雀……随”

桂芬是奶奶的名字。记录与我所见完全吻合!雀偶自鸣(供桌上调头),指坟山,她预感大限将至,叮嘱我莫回头,然后……雀随。她也被埋下了木雕山雀。而记录者……看这笔迹和位置,很可能是父亲。他一直冷眼旁观,甚至亲手记录着这一切!

合上册子,我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这是陈家的“死亡实录”!是一份延续了近百年、用无数族人性命书写的、关于那诡异木雕山雀的恐怖档案!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座坟,一座坟前,就埋着一只吃人的“雀”!

而我的名字,早已刻在最新的、也是最初的那座古老墓碑上。按照这册子的规律,我也在名单之中,只是时间未到。陈建国说的“轮到你了”,绝非虚言。

“幸免”是什么意思?陈建国当年为何能“幸免”?有没有可能,我也……

不,册子里“幸免”的例子极少,而且陈建国后来的表现,绝不像完全摆脱的样子。他更像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关联者”,甚至可能是“帮凶”?

还有,这木雕山雀究竟是什么东西?它从哪里来?为什么选中陈家?所谓的“伺候”或“供养”,具体要做什么?怎样才能终结这可怕的循环?

册子提供了线索,却也带来了更多无解的谜团和更深的绝望。我蜷缩在阁楼冰冷肮脏的角落里,抱着那本沉重的死亡实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粘腻冰冷的蛛网,已经将我彻底笼罩。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无数木雕山雀空洞的眼窝,和它们即将发出的、召唤我回头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