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对月亮终于撞碎了。
星子像被砸出来的铁屑,四散飞溅,划出长长的火痕,砸进大地深处,轰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坑。
天幕裂得更宽,裂缝边缘扭曲着,像是被人从另一头撕开后又用力扯动,支柱摇晃得厉害,眼看就要彻底断掉。
就在这当口,地底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忘川河面突然翻涌起来,河水由黑转青,一道巨大的轮盘虚影缓缓升起,六道光影环绕其周,分别是天、人、阿修、畜生、饿鬼、地狱。
轮盘转动时发出沉重的咔嗒声,仿佛锈死多年的机关重新咬合。
后土娘娘站在河对岸,手持一截白骨笛,嘴唇贴在笛口,吹出的音调不高,却穿透乱流,直入人心。
她脸色凝重,额角渗出细汗,显然这重启六道不是轻松事。
十殿阎罗各据方位,立于轮盘外围。
他们不再有肉身,只剩魂光凝聚的人形轮廓,手中判官笔点向命册,黑幡牵引魂流,将散逸的阴气一点点拉回正轨。
法阵成型,六道轮盘开始加速旋转,试图稳住即将崩塌的轮回秩序。
可天穹那边撑不住了。
支柱断裂的声音清脆响起,像是巨柱从中劈开。
整片天空往下塌了一截,星斗乱坠,法则碎片如刀片般割裂空气,呼啸着冲向地面。
“顶不住!”秦广王嘶吼一声,判官笔差点脱手,“天道根基已裂,单靠六道无法承重!”
后土没说话,只是把骨笛吹得更急。
可她心里清楚——不行了。
六道是补网,不是撑天。
现在需要的是柱子,是能扛起这片天的脊梁。
就在这一瞬,废墟中央那道身影动了。
孙悟空仰头看着塌下来的天,咧了咧嘴,牙缝里还带着血丝。
“你们搞你们的,”他低声说,“老子来当这根桩。”
话音未落,他双足猛然蹬地,整个人拔地而起,骨骼炸响,肌肉暴涨,毛发疯长,眨眼间化作万丈石猴真身。
他浑身泛着岩石般的灰褐色光泽,战甲上的祖巫图腾隐隐发烫,蛇身人面衔尾环的纹路在他胸口流转不息。
他双手高举,直接插进天幕裂缝中,硬生生用双臂卡住断裂的支柱空隙。
“给我——撑住!”
一声怒吼震彻三界。
他的手臂瞬间承受了千钧重压,骨头咯吱作响,皮肤龟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但他没退,反而把腰一挺,脊背弓起,全身筋肉绷成铁条,硬是将下坠的天幕往上顶了半寸。
裂缝暂时停住扩张。
可压力还在持续增加。
天不是一块布,是规则的集合,是宇宙的骨架。
压在他肩上的,是整个洪荒的重量。
他咬牙,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这时,体内一股热流猛地窜上来。
石灵本源被逼到了极限,与战甲上新凝的祖巫图腾产生共鸣。
那股不服天命的疯劲儿顺着血脉冲上四肢百骸,点燃了他的每一寸骨头。
毛孔一张,赤红的业火喷涌而出!
不是向外焚烧,而是反向凝聚,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升,在头顶汇聚成九根通天火柱。
火焰呈暗红色,边缘泛着金边,不灼外物,只连天地,像是一根根新的擎天柱,将破碎的天幕重新托起。
天空稳住了。
风停了,星子不再坠落,裂缝边缘的扭曲也渐渐平息。
后土停下骨笛,怔怔望着那道撑天的身影。
她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盘古开天,见过共工撞山,见过无数强者试图修补天地,可从未有人以肉身为基,以业火为柱,硬生生替代天道支柱。
她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竟能……替代天道?”
孙悟空没回头,也没答话。
他只是低吼一声,双臂肌肉暴起,青筋如龙游走,业火再盛三分,九根火柱齐齐嗡鸣,将天幕又往上推了一尺。
他的战甲在高温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表面浮现出更多古老图腾,有的像龙首,有的似蛇尾,隐约还能看到两个字一闪而过:祝融。
但他顾不上看。
他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业火虽强,终究是他自己烧出来的,耗的是本源,拼的是命。
可眼下,没人能换他。
十殿阎罗还在运转法阵,六道轮盘缓缓回升,阴气归位,魂流有序。
他们的动作比刚才稳了许多,显然是因为天幕不再继续崩塌,压力减轻。
后土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再开口。
她看着那道背影,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震动。
她曾以为,只有天道才能维系天地。
可现在,一个石猴,用自己的血肉和火焰,顶起了本该由法则支撑的世界。
这不合理。
但这确实发生了。
孙悟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皮肉焦黑,不断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岩石肌理。
他不在乎。他是石头生的,烧坏了还能长。
只要这天不塌,他就还能撑。
远处,一道微弱的光从地底升起,顺着其中一根业火火柱向下延伸,像是火焰打通了阴阳之间的屏障。
那光不刺眼,却极深邃,隐约映出地府最深处的模样——生死簿静静悬浮在黑暗中,页面泛黄,边角卷曲,仿佛等待着什么人去翻开。
但他没动。
他不能动。
双臂已经麻木,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还站着,还撑着,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后土终于迈出一步。
但她还没开口,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崩裂,也不是撞击,更像是某种东西……被唤醒了。
业火火柱微微震颤,顶端与天幕接触的地方,浮现出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像是水面被轻轻触碰。
孙悟空眯起眼。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抬起下巴,对着那片动荡的苍穹,冷笑一声。
然后,再次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