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折演的是李莫愁血洗陆家庄,扮赤练仙子的旦角一开腔就是那一句经典唱词,台下几个美人同时掏出帕子。
演到孙婆婆替杨过挡下全真教道士那一段,台上那个演少年杨过的武生被按在地上,赵志敬拿拂尘指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套只教口诀不教心法的歪理。
台下贤妃把瓜子往德妃手里一塞,腾地站起来:“你这个牛鼻子——”
话没喊完,另一边的淑妃眼疾手快扯住她裙子后摆把她拽回绣墩上,德妃和宋婕妤同时伸手捂住她的嘴。
动静不小但配合默契,一看就是事先排练过的。
皇帝微微偏了下头,没说话。
皇后嘴角弯了一弯,把茶盏端起来遮住了。
演到终南山上,小龙女出场了!
白衣胜雪,踩在一根横贯舞台的绳索上轻飘飘走过去,台下所有嫔妃齐刷刷坐直了身子,连空气都像被抽走了半寸。
及至第八回杨过跪在古墓里喊出那声“姑姑”的时候,贤妃张了张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丽妃手里的橘子掰到一半停住了。
演到那备受争议的一场戏时,台上的光忽然暗了下来。
没有直接的动作,没有露骨的画面。
梨园的编戏师傅用了写意的手法和一条坠地的白练,把一切处理得极尽克制。
台下许多嫔妃先是怔了怔,然后纷纷侧开了头。
有人在黑暗中轻轻抽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被压抑住了。
太后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把靠在扶手上的手背轻轻翻过来,搁在膝头。
散戏之后,太后又在第二天让人加了两场。
这便不是“奉懿旨观戏”了,是真心想再咂摸咂摸。
慈宁宫前头的戏台连着唱了三个下午。
头一天是太后带着后宫全员看,第二天是各宫主子们自己搬着小马扎来,第三天连不当值的太监宫女都站在回廊后头扒着柱子看了个饱。
太后每场必到,坐在正中间的圈椅上,看到第三遍孙婆婆挡掌那段还会拿帕子按眼角。
端妃低声对丽妃说:“太后看得比咱们还投入。”
丽妃盯着台上正在大战的郭靖和全真群道,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从嘴角挤出一句只有端妃能听清的话:“太后是真爱!我已经把孙婆婆死那段背下来了,倒着背都行。”
贤妃在第三遍演到杨过喊姑姑时把脸埋进秦昭袖子里,用压得极低的气声哀嚎:“我上回看还觉得杨过这小子嘴甜,看了四遍他一张嘴我就想给他塞块糕让他别喊了——”
端妃面无表情地任她拽着自己袖子,小声提醒:“太后在前面坐着呢。”
贤妃立刻坐正,毫不费力地把表情切换成感动得眼眶泛红、泫然欲泣。
德妃在旁边亲眼见证了这幕变脸绝技,瓜子都忘了嗑,扭头对宋婕妤耳语:“贤妃娘娘上台去扮李莫愁估计也够格。”
宋婕妤用帕子捂着嘴偷笑。
大家唠嗑归唠嗑,却异常认真的看戏,毕竟她们是真心喜欢《神雕侠侣》的,所以跟着太后看了几遍也没有看腻。
不光是她们,就连皇帝都被太后请来看戏了。
皇帝第一次看的时候啧啧称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精彩的戏曲。
所以也跟着太后看了几次。
可谁也没想到太后居然如此痴迷。
而且太后还讲究热闹,看戏时一定要把所有人都喊来。
后宫嫔妃和皇帝原本跟着看了好几遍,就算再喜欢看,也招架不住太后日日看。
现在她们一看到《神雕侠侣》的戏曲都想吐了。
真的是看吐了,但太后邀请她们去看她们又不能推脱,一次两次以生病的借口搪塞倒可以,可不能次次都找这个理由吧?!
几乎后宫的嫔妃都“生病”过,可病好之后,却怎么都逃不出看戏的命运。
然而皇帝就更惨了,他不能找借口自己身体不适,不然前朝的大臣和宫里的御医都得紧张了。
他连生病都装不了,但好在他每日忙着批奏折,倒是能躲一躲,可是一空闲,就得被太后喊去看戏。
因此奏折少的时候,他就磨磨蹭蹭的批奏折,把一天时间混过去。
没混过去就只能认栽去太后殿里看戏。
每次去的时候,都能看到一群嫔妃双眼无神,犹如被妖精吸走了精气一般。
皇帝看到她们这样深有同感,所以在她们有气无力的请安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好在太后的寿辰就快到了,也就意味着宫里要忙活起了,她们就不必每日去太后殿里听戏了!
后宫纷纷高兴起来了,头一次真心实意的为太后的寿辰开心!
毕竟这可真的是救了她们命啊!
可她们的“好日子”没有过多久。
寿宴设在重华殿,席开二十桌,菜色由御膳房掌案亲自盯了三天。
几位公主都从各自的封地赶来了,携着驸马、带着贺礼。
大长公主性子洒脱,行事最爱出其不意。
她站起来敬酒时满面笑容,说自打听说母后近来迷上了梨园新戏,她就专程从封地赶回,马不停蹄地请人排了一出新戏。
“今儿个是母后寿辰,儿臣特意备了个小小惊喜,保管母后喜欢。”
太后放下银箸,笑着连声说好。
长公主一击掌,乐师就位。
熟悉的锣鼓点一响,熟悉的布景一拉出来。
终南山后山的松林,重阳宫的飞檐,古墓派密室的石壁。
席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半息。
几个嫔妃手里的筷子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不是吧,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不是有点熟悉是非常熟悉,还是触及灵魂深处的熟悉!
贤妃正夹着一块蜜汁火方,筷子停在嘴边,嘴巴还张着,那道菜就这么悬在半空。
丽妃李丽华的橘子刚好剥完最后一瓣,手指顿在橘子皮上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端妃把银勺轻轻搁在瓷碟边上,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樱桃饆饠,目光平静得像在说:太后还在上头坐着,谁也别想跑。
淑妃没说话,只是把腿上的餐巾又往上铺了铺,指节微微发白。
柳贵妃坐得离御案近,这时微微偏头看了眼皇帝。
皇帝看见台上小龙女出场了。
还是那根绳子,那身白衣,那句开场白。
皇帝刚端到唇边的酒杯忽然顿在半空,他缓缓转头看了大长公主一眼,那眼神只有柳贵妃看见了。
皇帝的眼神在问:你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