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云起默默把自己的茶缸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怕将军说到激动处一巴掌下去把茶缸子也震飞。
刘大柱把捡回来的茶碗重新倒了茶,小心翼翼地放在离将军最远的茶几角上。
角落里有人小声提了一句:“郭靖说要砍郭芙的胳膊给杨过赔罪,结果黄蓉把人送走了,不了了之。”
说话的是李虎,他把书页翻到那段,指给旁边的人看。
“杨过断了条胳膊,郭芙连根头发都没掉,护短也不是这么护的。”
邹云起把茶缸子放下,语气倒还平静,但神色明显带了几分不以为然:
“郭靖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唯独在这件事上对不住杨过,所以得知真相后,为了弥补过错,他想砍郭芙的胳膊,可以看出他是真想砍!以此来弥补过错的!不愧是《射雕英雄传》里的主角,刚直不阿!可黄蓉把人送走了,他没拦住。我认为这不是双标,是他也知道自己欠杨过一个交代,但这个交代他没办法亲手给。”
李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书翻回去了,低声说了句反正在我心里郭芙欠杨过一条胳膊。
第二十七回《斗智斗力》和第二十八回《洞房花烛》是连在一起看的,因为没有人能在绝情谷那段停下来。
杨过和小龙女在绝情谷重逢,两个人站在情花丛中对视。
身后是绝壁,脚下是剧毒的刺,身边是裘千尺那张被仇恨扭曲了的脸。
可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
小龙女把杨过的手拉过来放在心口上,说她一直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公孙止在绝情谷里逼小龙女披嫁衣,层层机关把她困在剑室里,裘千尺用枣核打伤了她的腿。
杨过单臂握着玄铁重剑闯进绝情谷,一路从谷口杀到剑室,身后是横七竖八的绝情谷弟子。
他杀到剑室门口,重剑一剑劈开门锁,门板炸裂的瞬间,他看见小龙女穿着一身白衣坐在剑室正中央,腿上还带着伤。
小龙女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说——过儿,咱们今日便成亲。
正厅里没人说话。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滴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廊下的石阶上。
邹云起把书放下了。
刘大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从怀里掏出一方皱皱巴巴的帕子假装擦汗,顺便把眼角也擦了。
孙奎看见了,没有戳穿,只是默默把自己那本书往他那边推了推。
刘大柱把书又推回去了,瓮声瓮气地说:“老子汗多。”
李崇安坐在条凳正中央,读到小龙女穿着白衣一步一步走向杨过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
他没有拍腿,没有叫好,没有站起来转圈,只是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把空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这杯敬金庸先生。”
邹云起跟着站起来,把自己的茶缸子也端起来。
刘大柱手忙脚乱地端起了刚捡回来的茶碗,孙奎把角落里的半壶凉茶举了起来,李虎和几个挤在廊下旁听的亲兵也站了起来。
他们端着手边能当酒杯的一切东西——凉茶、空碗、半壶还没泡开的茶汤、有个亲兵实在没东西拿,把他自己的头盔摘下来倒着端在手里,里头还有中午没吃完的半个炊饼。
李崇安看着那个头盔,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满屋子人就这么端着各自的“酒杯”,干了这杯敬。
第二十九回和第三十回也是一口气看完的。
绝情谷的地牢机关层层叠叠像一张把人越捆越紧的网,公孙止把杨过推进情花丛中,情花的毒刺扎进他的皮肤,一运功就疼,一动情也疼。
一灯大师赶到绝情谷用药解了他的毒,慈眉善目的老僧把手按在杨过额头上,低低地诵了一声佛号。
几个武将看到一灯大师出场的时候同时松了一口气,说总算来了个好人。
李崇安读到一灯大师把手按在杨过额头上那段,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真正的慈悲就是这样——你不需要求他,他就来了。”
“是啊一灯大师救人,从来都是以慈悲为怀,简直就是乱世中的温暖!”。
没有人接话,大家都赞同。
窗外雨声沙沙地响,冻雨打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廊下的石阶上,一声一声,又闷又钝。
邹云起低下头把目光从将军脸上移开,继续翻下一页。
小龙女为了让杨过活下去编了一个十六年之约,然后纵身跳下绝情谷。
她在崖壁上用剑刻下那行字——“十六年后,在此重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
就因为这句话杨过在崖上跪了三天三夜,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魂魄。
最后他站起来,对那只大雕说,我们走。
正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邹云起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右手攥着刀柄,刀鞘碰在条凳腿上当啷响了一声。
刘大柱的眼泪是明的。
他把脸埋在那方已经擦过汗又擤过鼻涕的皱帕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闷闷的呜呜声。
他擤鼻涕的声音响得像吹号角,整间正厅都能听见,但他不遮也不挡,擤完了把帕子往桌上一拍,带着哭腔骂了一句:“十六年!他娘的十六年啊,人有几个十六年?!”
脸上眼泪鼻涕还没干,嗓门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音量,震得茶几上的空茶碗嗡嗡响。
孙奎坐在墙角把书合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书脊。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站起来往李崇安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跟谁说,最后蹲在条凳旁,把手按在膝盖上,低低地说了一句:“将军,十六年,到那一天,咱们这些人还能在一块儿喝酒,他就只剩一个人一把剑,跟那只雕。”
没有人回答他。
李崇安站起来走到正厅门口,望着廊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冻雨。
他背对着满屋子武将,把手背到身后,过了很久才说了句话,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雨声里:“你们谁去给知行书肆带个话,告诉金庸先生——下一期,别再让杨过等了。”
这哪是折磨杨过啊,这不是折磨我们读者吗?
他心肝都在疼!
雨丝飘到廊下打湿了他的靴尖,他浑然不觉。
“十六年,够一个新兵变成老卒,够一匹战马老到拉不动车,够从大漠走到大海再走回来,够一个少年从无到有,再从有到失,我带的兵,离家最长的一个,不过六年。”
说完他走进廊外的雨幕中。
邹云起坐在条凳上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将军刚才进门时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还是那么直,只是合上书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