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聪明。”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某种粘稠的饥渴,似乎在对某些东西有着必须的渴求,
“没错……我快撑不住了。每日黄昏到黎明,那些痛苦都在啃噬我的神性。我需要新鲜的、强大的生命本源,来稀释这些‘疾病因缘’的浓度。”
他缓缓抬起手,一道看不见的能量在他的手中流动。
吴辽和刘文文同时想动,却发现身体彻底僵直——
不是被定身术禁锢,而是空间的‘可能性’被锁死了。
这种禁制手法,只有真正的神只才能做到,绝不是那些所谓的神只“代言人”可以染指的。
吴辽和刘文文心中顿感不妙,但为时已晚。
他们能看到、能思考,但身体每一个动作的“未来可能性”都被阿斯克勒庇俄斯强行抹除。
抬手的未来不存在,不管脑子怎么指挥,手就是抬不起来。
迈步的未来不存在,即使用尽全身力气,双脚就像是钉在地板上,根本踏不出半步。
甚至连眨眼的未来都不存在,明明眼睛传来干涩的不适感,好像就要眨眼睛了,但眼皮就是一动不动。
这是因果层面的绝对禁锢,就像种子拥有空气、水分和合适的温度,就能从生根开始,到发芽、长叶。
但禁锢已经将“生根”的可能性因果完全扼杀,更别提后面的“发芽”和“长叶”了。
“你是医神……”
再怎么说刘文文也是元婴期,这禁锢还不能完全让她无法行动,还是能艰难地挤出声音,
“怎能……”
“医神?”
阿斯克勒庇俄斯笑了,笑容扭曲,回头看过来,
“孩子,你可知‘蛇夫座’为何被排除在黄道十二宫之外?因为我的道,本就游走在‘救赎’与‘吞噬’的边界。”
他走到吴辽面前,枯瘦的手指拂过吴辽的脸颊,就像干枯的树枝刮过:
“你的生命力……多么蓬勃。更妙的是,你体内有‘喀戎的永生之力’……虽然微弱,但位格极高。这能让我多撑几百年……”
手指停在吴辽眉心,他的面容变得狰狞恐怖。
“不过,在吞噬你之前……”
阿斯克勒庇俄斯眼中闪过残忍的光,
“先让你体验一下,我数千年来积累的‘痛苦珍藏’吧。”
他手腕上的灰黑丝线猛然暴涨,如亿万条黑色的长虫触须刺入吴辽的身体!
不是物理攻击,是因果嫁接。
“疾病因缘·痛苦共享!”
吴辽的瞳孔瞬间扩散,神情变得呆滞。
他“看”到了——
不,是亲身经历了……
第一重痛苦:
他变成了那个瘟疫患者,浑身脓疮溃烂,高烧到意识模糊,每一寸皮肤都像在被蚁群啃噬。
全身都传来痛苦的感觉,脑子里想着要动起来,尝试让痛苦得到缓和。
但身体根本不听话,那禁锢让他完全动不了。
而当他以为这就是极限时——
第二重痛苦叠加而来:
瘸腿老兵断骨畸形的剧痛,从双腿传来。
第三重:
肿瘤在肺叶中生长、压迫气管的窒息感。
第四重:
失明者永恒的黑暗与惶恐。
第五重、第六重、第七重……
阿斯克勒庇俄斯治愈过的所有疾病,所有痛苦,如海啸般涌入吴辽的神魂。
这些痛苦不是简单的“疼痛”,而是携带着患者当时的恐惧、绝望、对死亡的战栗。
短短三息,吴辽经历了十三种绝症、四十七种重症、数百种慢性病的全套病程。
这些过程就像是电影一般在他脑海里快速流过,身体每承受一次病痛,就会抽搐一下。
抽搐的频率异常地快,快得让刘文文看到吴辽抖成了一阵虚影,她想祭出星河斩仙剑和赤霄宝剑,却发现连这样的想法都是奢求。
如果是普通元婴修士,此刻神魂早已崩溃,沦为植物人,甚至神魂受损,身死道消。
但吴辽的识海深处,帝级神魂开始发光。
那是他前世渡劫飞升失败时,机缘巧合保留下的一缕仙帝级神魂本源。
平日深藏不露,此刻在极致痛苦刺激下,自动激活。
帝级神魂如定海神针,在痛苦狂潮中岿然不动。
它开始“解析”这些痛苦:
瘟疫的痛苦核心是“腐败与新生对抗”;
骨折的痛苦核心是“完整与破碎的冲突”;
肿瘤的痛苦核心是“自我与异变的厮杀”……
每一重痛苦,都可以被分解、理解、然后……
容纳。
吴辽没有抵抗痛苦,而是任由它们冲刷自己的神魂, 就像超过百米的瀑布砸下,冲刷着身体那样。
然而帝级神魂如最精密的熔炉,将痛苦当作燃料,让自身当做钢铁,那熊熊燃烧的“痛苦”火焰淬炼自身。
表面上,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七窍渗出黑血,像是随时会死。
但实际上——
“还不够。”
吴辽在意识深处低语,
“这些痛苦……太散乱了。需要更系统的‘痛苦架构’……”
他故意让痛苦表现得更剧烈,甚至模拟出神魂即将崩溃的波动。
阿斯克勒庇俄斯果然上当了。
“咦?居然能撑这么久?”
医神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是狂喜,
“好坚韧的神魂!这要是全部吞噬……说不定能让我恢复全盛时期!”
他加大了痛苦输出的“剂量”,同时开始翻阅更久远的“痛苦档案”:
“来,尝尝这个——三千年前,泰坦之战时,被地狱犬撕咬的战士之痛……”
“还有这个——被美杜莎凝视、半石化的僵硬之痛……”
“这个也不错——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每日被神鹰啄食肝脏的循环之痛……”
更多的、更古老的痛苦涌入,像是不要钱似的。
吴辽的帝级神魂开始真正感到压力。
这些神话级的痛苦,蕴含着神性层面的创伤,解析起来困难百倍,毕竟只是帝级神魂,还没接触到仙神层面。
但也是这时,吴辽发现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一个破绽:
医神在“调取”痛苦档案时,需要将一部分神念沉入自己的“痛苦记忆库”,就像用电脑查资料,需要输入一串命令,然后等待电脑的回应。
就这个“输入”和“等待”的瞬间,他对现实的掌控会出现极其微弱的间隙——
大约千分之一息。
千分之一息,对凡人来说毫无意义。
但对拥有帝级神魂、且早有准备的吴辽来说……
够了。
当阿斯克勒庇俄斯再次沉入记忆库,调取“被宙斯雷霆劈中的灼烧之痛”时——
吴辽动了。
不是身体动,而是意识深处,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至阴真经》——
这是吴辽的禁忌功法,修至大成可化身九幽,但他从未敢深入修炼,只记下了理论。
毕竟《化龙十八式》需要《至阴真经》作为前提修行辅助功法,越是修行提升,辅助的效果越佳。
其中最后一篇《幽冥九变》的第九变,名为:
“九阴归墟”。
这不是攻击招式,也不是防御法术,而是……
状态切换。
让自己在短时间内,进入“非生非死”的归墟态——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切断一切因果联系,包括……
痛苦嫁接的契约。
这状态,能够让《化龙十八式》无视任何防御和禁锢,对敌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就连天上的仙神也能屠!
吴辽的神魂在识海中快速结印。
九道至阴符印如九轮黑月升起,环绕神魂旋转。
“九阴轮转,归墟为门。”
“因果断,契约解。”
“我身如冥,我魂如虚——”
“第九变·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种极致的“空”。
吴辽的存在感,在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感知中,突然消失了。
不是隐身,不是遁逃,而是“概念层面”的消失——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痛苦嫁接的因果链条,在“目标不存在”的悖论中,应声断裂。
“什么?!”
阿斯克勒庇俄斯猛地回神,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
他看到吴辽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但气息全无,心跳停止,血液凝固,连神魂波动都彻底沉寂——就像一具死了千万年的古尸。
不,连古尸都还有“存在”的概念。
此刻的吴辽,是“无”。
“九阴归墟……这是冥府的禁忌术!不,这是超越冥府的……不,不可能,一个凡人怎么能做得到……”
阿斯克勒庇俄斯尖啸,
“你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吴辽“睁”开了眼睛。
不是肉体的眼睛,而是归墟态中,超脱因果的视角。
他看到了阿斯克勒庇俄斯手腕上那些灰黑丝线的“根源”——
不是简单的疾病因缘,而是患者对医神的“依赖”与“祈愿”。
“我明白了。”
吴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缥缈如幽冥之风,
“你的痛苦,不是疾病带来的。是‘被需要’带来的。”
“当患者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你时,他们的恐惧、无助、脆弱……也一并交给了你。你承受的不是病痛,是亿万生灵对‘痊愈’的执念重量。”
阿斯克勒庇俄斯脸色惨白:
“住口……”
“你本可以拒绝。”
吴辽继续道,
“但你是医神,你的神职让你无法拒绝。于是这些执念越积越多,最终将你从‘治愈者’扭曲成了‘痛苦容器’。”
“我说……住口!”
阿斯克勒庇俄斯疯狂催动神力,想要重新锁定吴辽。
但归墟态下的吴辽,已经跳出了他所能理解的因果框架。
“你想吞噬我,用我的永生之力稀释痛苦?”
吴辽的声音带着怜悯,
“可你有没有想过——永生之力之所以是‘祝福’,是因为它让人有无限时间寻找答案。而你,几千年来,只是在重复‘承受-等待日出-再承受’的死循环。”
他抬起手——
不是肉体的手,是归墟态凝聚的“概念之手”,轻轻点向阿斯克勒庇俄斯眉心的神格:
“真正的治愈,不是替人承担痛苦。”
“是教会他们……与痛苦共处,直到不再需要‘医神’的那一天。”
指尖触及神格的刹那——
“咔嚓。”
不是破碎声,是解脱声。
阿斯克勒庇俄斯手腕上的灰黑丝线,开始一根根断裂、消散。
那些纠缠他数千年的疾病因缘、患者执念,如冰雪遇阳,快速消融。
与之一起消散的,还有他的神格。
这就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神格存在的原因。
只有疾病存在,他才被需求。
没有了疾病,他这个所谓的“医神”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医神的位格在崩塌,但阿斯克勒庇彼斯的表情,却从扭曲的痛苦,逐渐变为……
安宁。
“原来……如此……”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得透明的手,
“我错了……从最开始就错了……”
他看向吴辽,眼中再无疯狂,只有释然:
“谢谢……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最后一丝神格光辉消散。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身体化作漫天光点,如流萤般飞舞。
光点中,一枚形如蛇杖的光之碎片缓缓飘落,落在吴辽掌心。
归墟态解除。
吴辽身体一晃,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九阴归墟对神魂的消耗恐怖至极,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刘文文身上的禁锢也随之解除。
她冲过来扶住吴辽,声音发颤:
“你……你没事吧?”
“没事……”
吴辽苦笑,
“就是有点……虚。”
他看向手中的蛇夫座碎片。
碎片温热,传递来最后一道信息:
“蛇夫座试炼通过。”
“领悟:医者终需自愈。”
“奖赏:痛苦免疫(部分)——此后对精神类痛苦抗性提升三倍。”
“以及……通往‘真实神殿’的钥匙。”
神庙开始崩塌。
玉石墙壁化作飞灰,常春藤枯萎,烛光熄灭。
但在神庙原本的位置,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质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门。
门后,传来欧阳柒清晰的呼唤:
“文文……吴宗主……是你们吗?”
吴辽和刘文文对视,搀扶着站起。
终于……
要见面了。
他们推开木门,踏入了门后的光明。
而在他们身后,彻底消散的神庙废墟中,隐约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消散在星光里。
那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终于获得的,永恒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