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唐宋元明清更新500年 > 第三章 党争与困局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四十六章:崇祯悲歌

第三节:党争与困局

天启七年的风雪,不仅掩埋了魏忠贤的尸骨,也似乎涤荡了朝堂上的污浊。当《钦定逆案》的名单在阳光下公布时,东林党人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草木,重新舒展了枝叶。那些曾被阉党排挤、打压的官员,纷纷被召回京城,填补了权力的空白。朝堂之上,似乎又回到了万历末年东林党人主导舆论的局面,清流之声此起彼伏,仿佛中兴的曙光已在眼前。

但朱由检很快发现,清除了一群恶狼,迎来的未必是驯良的羔羊。东林党人掌权后,并未如他期望的那般 “以国事为重”,反而迅速拾起了党争的旧习,将 “是否东林” 作为衡量忠奸的唯一标尺。

礼部尚书何如宠是东林党中的元老,为人还算持重,却也难逃门户之见。崇祯元年的科举,他主持会试,取中的进士几乎全是东林或复社成员,连主考官的名单,都被他悄悄换成了清一色的 “自己人”。当非东林党的御史弹劾他 “任人唯亲” 时,何如宠竟在朝堂上反驳:“东林君子,品行高洁,取之何错?倒是某些人,与阉党余孽不清不楚,还有脸在此聒噪!”

这番话如同一滴油滴入滚水,瞬间激起了轩然大波。户部侍郎周延儒并非东林党,祖上曾在万历朝做过官,与东林党素有嫌隙。他当即出列反驳:“何大人此言差矣!国家取士,当以才学论优劣,岂能以门户定取舍?若如此,朝堂岂不成了东林私堂?”

周延儒的话戳中了要害,不少非东林党官员纷纷附和。东林党人则群起而攻之,指责周延儒 “为阉党张目”“心怀叵测”。双方在太和殿上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龙椅上。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原以为清除阉党后,党争会随之平息,却没想到旧的党争刚息,新的党争又起,而且比以往更加露骨。他重重一拍龙案:“够了!国事艰难,尔等不思同心协力,却在此为门户之争喋喋不休,愧为朝廷大臣!”

争吵声戛然而止,大臣们纷纷跪倒在地,连声请罪。但朱由检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息,党争的毒瘤,早已深入骨髓。

复社的崛起,更是让党争愈演愈烈。这一由江南士大夫组成的团体,以 “兴复古学,务为有用” 为宗旨,起初确实汇聚了一批有识之士,如张溥、陈子龙等,他们针砭时弊,抨击朝政,一度成为清流的代表。但随着势力的壮大,复社渐渐沦为东林党争的工具,甚至比东林党更加偏激。

崇祯四年,复社成员吴应箕撰写《东林本末》,将朝中官员分为 “东林君子” 与 “非东林小人”,凡不属于东林阵营者,皆被斥为 “奸佞”。此书在江南广为流传,甚至传入京城,成为东林党人排斥异己的 “理论依据”。

时任陕西巡抚的练国事,因在围剿农民军时与东林党人主张的 “招抚” 策略相悖,被复社成员弹劾 “滥杀无辜”“贻误战机”。练国事虽是能臣,却非东林党,在群起而攻之的舆论下,最终被罢官流放。接替他的,是东林党人李应期,此人空谈误国,毫无军事才能,导致陕西的农民起义愈发猖獗。

朱由检并非没有察觉复社的弊端,曾想加以约束。但复社背后有江南士绅的支持,朝中又有东林党人为其撑腰,他几次想敲打,都被大臣们以 “陛下不可阻塞言路” 为由顶了回来。久而久之,复社几乎成了 “第二东林党”,与朝中的非东林势力势同水火。

这种党争,在崇祯十五年的松山之战后,达到了顶峰。

松山之战,是明朝与清朝在辽东进行的最后一场大规模战役。崇祯帝寄予厚望,任命洪承畴为蓟辽总督,率领十三万精锐,与清军决战。起初,明军进展顺利,收复了一些失地。但朱由检急于求成,听信了兵部尚书陈新甲的谗言,强令洪承畴主动出击。

洪承畴主张稳扎稳打,却不敢违抗圣旨,只得率军冒进,结果中了清军的埋伏。松山被围,粮道断绝,明军军心涣散。崇祯十五年二月,松山副将夏承德叛变,打开城门,清军涌入,松山陷落。

洪承畴被俘后,起初宁死不降,皇太极派范文程等人多次劝降,他都不为所动。直到皇太极亲自前往狱中探望,见他衣衫单薄,脱下自己的貂裘披在他身上,洪承畴才最终动摇,选择了投降。

消息传到北京,朱由检震怒,却又不敢相信。他甚至还为洪承畴举行了 “追悼会”,追赠他为 “太傅”,以激励将士。直到后来证实洪承畴确实降清,他才气得吐血,下令将其家人流放。

而在松山之战中,另一位将领卢象升,则上演了一幕悲壮的殉国。卢象升是明末少有的猛将,为人正直,作战勇猛,被称为 “卢阎王”。他率军在巨鹿与清军激战,寡不敌众,身边的士兵全部战死,他自己也身中数箭,力竭而亡,年仅三十九岁。

松山之战的大败,让明朝失去了最后一支精锐部队,辽东的防线彻底崩溃,清军入关的门户被打开。消息传来,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然而,面对如此惨败,朝臣们想到的不是反思战局,总结教训,而是再次陷入了无休止的党争。

东林党人首先发难,指责非东林党人陈新甲 “调度失当”“通敌卖国”,因为陈新甲曾主张与清军议和,试图拖延时间。他们还将矛头指向了洪承畴,说他本就 “非我族类”(洪承畴是福建人,非江南士绅出身),投降是早有预谋。

非东林党人则不甘示弱,反击说东林党人 “空谈误国”,当初正是东林党人极力反对议和,才迫使洪承畴冒进,导致战败。他们还翻出东林党人在江南兼并土地、偷税漏税的旧事,骂他们 “只顾自家私利,不顾国家安危”。

朝堂之上,又成了战场。双方互相攻讦,唾沫横飞,甚至动起了手。有一次,东林党人姚希孟与非东林党人薛国观在朝堂上争执,姚希孟气急败坏,竟拿起案上的砚台砸向薛国观,薛国观躲闪不及,额头被砸出血来。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混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仿佛自己不是皇帝,而是一个被大臣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他想呵斥,想处罚,却发现双方都有各自的道理,都有一批支持者,一旦处置不当,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都给朕滚出去!” 朱由检终于忍无可忍,嘶吼道。

大臣们被他的暴怒吓住,纷纷灰溜溜地退出了大殿。大殿里只剩下朱由检和王承恩,空旷而寂静。朱由检瘫坐在龙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陛下……”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王承恩,”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朕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些大臣,就不能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呢?”

王承恩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为陛下拭去泪水。他知道,党争的根源,在于利益的冲突,在于制度的腐朽,不是皇帝一声呵斥就能解决的。

党争不休,财政危机也愈发严重。松山之战的惨败,让明朝损失了大量的军饷和物资,本就空虚的国库,更是雪上加霜。为了筹措军饷,抵御清军和农民军,朱由检不得不再次加征赋税。

早在崇祯三年,为了应对辽东战事,朱由检就已下令加征 “辽饷”,每亩土地加征九厘银子,每年增收约五百万两。到了崇祯十年,为了围剿农民军,又加征 “剿饷”,每亩加征三厘,每年增收约三百万两。崇祯十二年,为了训练新兵,再征 “练饷”,每亩加征一分,每年增收约七百三十万两。

这三项加征,合称为 “三饷”,每年增收近两千万两,相当于明朝全年财政收入的两倍。如此沉重的赋税,像一座大山,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陕西、河南等地的农民,本就因旱灾、蝗灾颗粒无收,如今又要缴纳繁重的赋税,更是雪上加霜。不少农民为了缴税,不得不卖掉土地、房屋,甚至卖儿鬻女。但即便如此,还是缴不起税,只能逃亡,或者加入起义军。

“三饷加派,民不堪命”“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的口号,在民间迅速流传。有大臣看出了危机,纷纷上书劝谏,请求减免赋税,安抚民心。

户部主事蒋臣,是个有良知的官员,他在奏疏中写道:“陛下,如今百姓已到了绝境,再加重赋税,只会逼得更多人铤而走险。不如减免三饷,鼓励百姓耕种,恢复生产,如此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财政危机。”

朱由检看着蒋臣的奏疏,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前线的士兵在等着军饷,否则就会哗变;灾区的百姓在等着赈济,否则就会起义。

“蒋臣太天真了。” 朱由检喃喃自语,“军饷无着,何以平叛?何以御敌?”

他最终还是驳回了蒋臣的奏疏,甚至还斥责他 “不识大体”。在他看来,减免赋税是 “远水”,解不了 “近渴”,只有先筹集到军饷,稳住局面,才能谈后续的治理。

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加征赋税导致民变,民变需要更多的军饷来镇压,更多的军饷又需要加征更多的赋税…… 如此往复,直至王朝崩溃。

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在西安建立 “大顺” 政权,年号 “永昌”。他采纳了谋士李岩的建议,提出 “均田免赋” 的口号,“吃他娘,穿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 的歌谣,像野火一样在中原大地蔓延。无数饥民听到这个口号,纷纷加入大顺军,李自成的队伍迅速壮大到百万之众。

同年十二月,李自成率领大顺军,从西安出发,东渡黄河,开始北伐,直指北京。

一路上,大顺军势如破竹。所过之处,明军要么望风而降,要么一触即溃。山西总兵周遇吉是少数进行抵抗的将领之一,他在宁武关与大顺军激战,杀死了数万大顺军士兵。但最终因寡不敌众,宁武关陷落,周遇吉战死。

李自成进入宁武关后,看到尸横遍野,心中也有些忌惮,甚至想退兵。但就在这时,明朝的大同总兵姜镶、宣府总兵王承胤等人,纷纷派人前来投降,表示愿意迎接大顺军入关。李自成大喜过望,打消了退兵的念头,继续挥师东进。

崇祯十七年正月,朱由检得知李自成北伐的消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召集大臣商议对策,有人主张调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回京勤王,有人主张南迁南京,有人主张死守北京。

内阁大学士李建泰自告奋勇,说自己愿意率军出征,“以家财充军饷,誓灭贼寇”。朱由检大喜过望,亲自为他送行,赐给他尚方宝剑,命他 “便宜行事”。

但李建泰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根本没有军事才能。他率军出京后,一路畏缩不前,听到大顺军逼近的消息,竟吓得率军投降了李自成。

三月初,大顺军逼近北京。朱由检下令京营死守,却发现京营的士兵大多是临时招募的市井无赖,毫无战斗力,甚至还有不少人偷偷逃跑。他又下令征召京城的百姓上城防守,百姓们却怨声载道,根本不愿卖命。

三月十七日,大顺军兵临北京城下。李自成派人来到城下,劝朱由检投降,说只要他退位,就可以封他为 “顺义王”,让他在南京养老。

朱由检看着劝降书,气得浑身发抖。他召集大臣们商议,却发现大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寥寥数人。原来,大部分大臣都已经偷偷逃跑,或者准备投降大顺军了。

“陛下,事已至此,不如……” 一位老臣欲言又止,意思是让他接受李自成的条件。

“朕是大明的皇帝,岂能向贼寇投降?” 朱由检厉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登上城楼,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大顺军,听着他们 “开门!开门!” 的呼喊声,心中一片死寂。他知道,北京,已经守不住了。

党争不休,让他众叛亲离;财政危机,让他失去了民心;内忧外患,让他走投无路。他想起了自己登基时的誓言,想起了清除阉党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那些为了挽救大明而牺牲的忠臣良将……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苍天啊,你为何要亡我大明?” 朱由检对着天空,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

城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大顺军已经开始攻城了。城头上的明军士兵,有的扔下武器逃跑,有的跪地投降。朱由检看着这一切,缓缓走下城楼,向皇宫走去。他知道,自己该做最后的了断了。

宫墙内,依旧是那么金碧辉煌,却掩盖不住即将到来的灭亡。朱由检的身影,在宫道上显得格外孤独。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明王朝的棺材板上。

党争与困局,像两条毒蛇,最终缠绕住了这位悲情帝王的脖颈,也缠绕住了大明王朝的命运。北京城下的炮火声,成了崇祯悲歌的高潮,也预示着王朝的终结。

城楼上的风卷着沙尘,打在朱由检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他看着城下那些曾经高谈阔论的大臣,此刻正争先恐后地扒着城墙砖,试图缒绳而下 —— 他们早已忘了昨日在朝堂上喊出的 “与京城共存亡”,只想着如何逃出生天。

“一群废物!” 朱由检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京营统领,那统领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甲胄上的铜扣叮当作响:“陛下…… 兵、兵都跑光了…… 守不住了……”

远处传来 “轰隆” 一声巨响,是彰义门被大顺军攻破的声音。哭喊声、厮杀声、大顺军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北京城罩住。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楼,龙袍的下摆扫过积灰的台阶,留下一道浅痕。

王承恩亦步亦趋地跟着,眼泪糊了满脸:“陛下,咱、咱们去煤山躲躲吧?或许还有转机……”

朱由检没回头,只是沿着宫墙慢慢走。经过御花园时,看到几个宫女正围着一口井哭,其中一个认出他,吓得瘫坐在地上。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口幽深的井,忽然想起天启年间,客氏就是在这里淹死了张裕妃。那时他还是信王,躲在府里听着宫里的风声,只觉得寒意彻骨。

“都散了吧。”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想逃的逃,想留的…… 自便。”

宫女们愣了愣,随即四散奔逃,只有一个年纪最小的,抱着柱子不肯走,望着他的背影哭:“陛下……”

他没再看,径直走向坤宁宫。周皇后正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头发,头上的凤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看到他进来,她起身行礼,脸上竟没有丝毫慌乱:“陛下。”

“你……” 朱由检喉头哽了哽,想说 “你也逃吧”,却没说出口。

周皇后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陛下是天子,臣妾是皇后,天子殉国,皇后岂能独活?” 她摘下凤钗,放在妆台上,“只是可惜了坤宁宫这对龙凤烛,还没点完呢。”

朱由检看着她转身走向内室,门 “吱呀” 一声关上。片刻后,里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他站在原地,指尖冰凉,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她最后望向宫墙的眼神。

他又走到寿宁宫,长平公主正趴在桌上哭,看到他进来,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父皇!儿臣怕……”

朱由检摸着女儿的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苦了你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剑,长平公主吓得尖叫,他却只是挥剑斩断了她的左臂。“去、去外公家躲着…… 好好活着……”

公主倒在血泊里,他不敢再看,转身冲出宫殿。血滴在金砖上,像一朵朵迅速绽放又枯萎的花。

最后,他来到煤山。王承恩在身后紧紧跟着,手里还抱着一件披风和一壶酒。山顶的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晃,像在招手。他脱下龙袍,换上王承恩递来的蓝布袍,把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钝痛。

“王承恩,” 他望着山下火光冲天的北京城,大顺军的旗帜在暮色中格外刺眼,“你说,朕这一生,到底做错了什么?”

王承恩跪在他脚边,磕了个响头:“陛下没错!是大臣们误国!是老天不长眼!”

朱由检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他想起刚登基时,东林党人跪在文华殿外,喊着 “陛下圣明”;想起袁崇焕被凌迟时,百姓争抢着买他的肉;想起卢象升战死前,那封写着 “臣已无兵,愿以身殉国” 的血书;想起洪承畴降清的消息传来时,自己吐血的模样……

原来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党争耗尽了国力,加税逼反了百姓,猜忌寒了将士的心。他以为自己能挽狂澜于既倒,却终究被这困局缠住,一步步拖向深渊。

他解下腰带,系在树杈上。风声里,仿佛还能听到东林党与非东林党的争吵,听到百姓骂 “三饷” 的怨声,听到李自成 “均田免赋” 的歌谣。

“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他喃喃自语,将头套进绳圈。

王承恩哭喊着扑上来,却被他推开:“你走吧,找个地方养老去。”

“奴才陪陛下!” 老太监也解下腰带,在旁边的树枝上系好,“奴才伺候陛下一辈子,死也得跟着陛下!”

朱由检最后望了一眼夕阳下的紫禁城,琉璃瓦在火光中泛着血一样的红。他闭上眼睛,踢开了脚下的石头。

风穿过煤山的树林,呜咽作响,像在为这位悲情的帝王,唱着最后的挽歌。党争与困局织成的网,终究将他和他的王朝,一起拖进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