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太平天国与第二次鸦片战争
第一节:清兵破城
咸丰七年的秋风,比往年更冷,更硬,像一把钝刀,一遍又一遍割着天京的城墙。秦淮河面上那层暗红的血污,被秋雨泡得发胀,沉到河底,又被往来的船桨搅起来,腥气顺着风钻进每一条巷子。天京事变过去不过一年,城里的空气里,还飘着散不去的杀味与死气。
朱雀大街上,行人寥寥,往日的热闹早被恐惧啃得一干二净。街边的铺子大半关着门,门板上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有的是乱兵砍的,有的是清兵破城时留的,更多的,是那场自相残杀里,自己人砍出来的印子。
李秀成一身短打软甲,腰悬佩剑,站在一张刚贴上去的军报前。纸张被风卷得哗哗响,墨迹晕开,可那几行字,他不用细看,也能背下来:九江失守,守将林启容及全军一万七千将士战死,无一生还,湘军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指腹在“林启容”三个字上反复摩挲,粗糙的纸边磨得指尖发疼。李秀成闭上眼,五年前永安州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那时他还是个刚从军的后生,南王冯云山总爱在军中点着一盏油灯,给大伙念那卷皱巴巴的《天朝田亩制度》。“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南王声音不高,却像火,烧得每个穷人心里发烫。
冯云山死得早,死在全州城外的炮声里,临死还攥着那张章程。后来西王萧朝贵死在长沙城下,喊的最后一句是“杀到南京去”。再后来,东王杨秀清死在韦昌辉的刀下,东王府两万人陪葬,秦淮河漂了三天死尸。韦昌辉跟着被杀,石达开被逼得带十万精兵远走西南。
一个个兄弟,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
当年金田起义那支一心要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
“忠王。”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声音发怯,是天王府来的侍卫。自从石达开负气出走,洪秀全便像惊弓之鸟,看谁都像要反,宫里的太监、侍卫,见了外臣重将,都跟见了阎王似的,头都不敢抬。
李秀成收回目光,把军报随手揣进怀里,指尖冰凉:“天王召我?”
“是,荣光殿议事。”
李秀成点头,迈步向前。走过朱雀桥时,看见几个小吏正踮着脚,往墙上贴新告示。黄纸黑字,刺眼得很:凡私藏清朝钱票者,斩;凡私议朝政者,斩;凡通敌通风者,满门抄斩。
告示刚贴稳,桥洞下立刻缩起几个人影。那是几个乞丐,衣不蔽体,瑟瑟发抖,手里正攥着几枚咸丰通宝,偷偷跟挑担的小贩换窝头。
“天国的钱不值钱咧,买根油条都要揣一沓,还不如大清的铜钱实在。”小贩压低声音,一边把窝头塞过去,一边叹气,“当初说好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现在倒好,饭吃不上,钱不值钱,脑袋还随时要掉。”
李秀成脚步一顿,没说话,只是加快步子走过。
他能说什么?
说他也知道天国币形同废纸?说他也知道军饷被层层克扣?说他也知道,当年那句“人人平等”,早被权力啃得只剩一张空皮?
他什么都不能说。
天王府的朱漆大门,比三年前他第一次进城时,又高了三尺。原本的铜钉全换成了鎏金的,太阳一照,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睛发疼。门两侧的石狮子被重新描过金,瞪着眼,像在嘲笑这座城里所有的谎言。
进了大门,一路往里走,雕梁画栋,铺金砌玉,长廊曲折,宫女太监垂首而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里的繁华富贵,与城外百姓的饥寒,像是两个天下。
荣光殿内,香烟缭绕。
洪秀全高高坐在龙椅上,一身黄缎龙袍,绣着九只五爪金龙,金线闪闪,可那宽大的衣袍,掩不住他早已发福臃肿的肚腩。他面色虚浮,眼神浑浊,再也不是当年金田村里那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天王。
案上堆着一叠叠写好的“天父诗”,墨迹未干。最上面一张,字迹歪扭,句句冰冷:
“服事不虔诚,一该打;
硬颈不听教,二该打;
起眼看丈夫,三该打;
问王不虔诚,四该打;
躁气不纯静,五该打。”
一首诗,满篇都是打。
当年喊着“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姐妹之群”的人,如今坐在九重宫里,只会写这些教人逆来顺受的诗。
李秀成进殿,躬身行礼。
洪秀全抬了抬眼皮,声音懒洋洋的,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黏糊糊、腻歪歪,听不出半分焦急:“秀成啊,湘军占了九江,林启容全军死了,你说怎么办?”
李秀成直起身,沉声道:“臣请旨,即刻率军西征,夺回九江,死守安庆,把天京上游粮道牢牢掐住。只要安庆不失,天京就安。”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九江战报,双手呈上:“林启容将军弹尽粮绝,战死之前,仍率部斩杀湘军三千余人。湘军并非不可战胜,只是我军如今……”
“只是什么?”洪秀全猛地打断,眉头一拧,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是不是又想说,朕的两个哥哥,贪墨军饷,中饱私囊?”
李秀成喉头一堵,千言万语,硬生生卡在那里。
洪仁发、洪仁达,这两个天王的亲兄,无才无德,只会贪钱。借着“圣库”的名义,把江南各地征来的粮米、绸缎、白银,一车一车往自家地窖里搬。士兵的冬衣敢扣,军粮敢贪,连伤兵的药钱,都敢塞进自己腰包。
上个月,天京城下一个守城老兵,冻饿交加,死在城楼上。尸体抬下来时,怀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糙米,那是他一天的口粮。
李秀成查过,那笔冬衣粮饷,早被洪仁达挪去盖了私宅。
可这些话,他能直说吗?
洪秀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听进劝的天王。自从天京事变,他谁都不信,只信自己的亲哥哥,只信自己手里的权力。谁提贪腐,谁就是指责他用人不明;谁去整顿朝纲,谁就是心怀异心。
石达开就是前车之鉴。
“臣不敢。”李秀成把满口的苦涩咽下去,低头道,“臣只是说,军心动荡,需严惩贪墨,整肃军纪,方能重振士气,再破湘军。”
“严惩?”洪秀全忽然笑了,笑声尖细,拍着龙椅扶手,“朕的哥哥,那是天父派来的使者,是天国的皇亲,谁敢动他们?”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李秀成:“怎么,你是不是也想学石达开?手握重兵,一言不合,就带兵出走,另立山头?”
这句话,重如千钧。
李秀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金砖地面冰凉刺骨,额头重重磕上去:“臣对天国,对天王,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臣生是天国的人,死是天国的鬼,绝无半分异心!”
殿内一片死寂。
洪秀全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李秀成脊背发凉。直到那股压迫感几乎要把人碾碎,洪秀全才懒洋洋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西征的事,交给你。粮饷嘛……让地方照旧‘贡献’就是。”
一句“贡献”,轻飘飘,却重得能压死一支军队。
所谓贡献,就是摊派,就是搜刮,就是换了个名字的苛捐杂税。当年杨秀清在时,还知道约束军纪,少扰百姓。如今洪仁发、洪仁达掌权,“贡献”二字,成了他们敛财的刀,割得百姓叫苦连天。
李秀成躬身退出荣光殿,心里一片冰凉。
走出天王府,暮色已漫过秦淮河。对岸,昔日赫赫扬扬的东王府,如今只剩一片焦土。断壁残垣之间,几株枯树在秋风里发抖,枝桠光秃秃指向天空,像一只只绝望的手。
杨秀清这个人,专横、跋扈、野心勃勃,可他懂军务,会用人,治军极严,赏罚分明。有他在,太平军上下虽有怨气,却军令如一,打仗从不含糊。
可现在呢?
朝堂上,是一群只会念天父诗、只会拍马屁、只会捞钱的蠢货。
军中将校,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百姓失望,士兵寒心。
这太平天国,还能撑多久?
“忠王。”副将陈坤书快步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垫垫。”
李秀成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窝窝头,黑硬干糙,掰开一看,里面掺着沙子、木屑、稻壳,咬一口,能把牙硌出血。
这,就是太平军一线士兵的晚餐。
“咱们的军粮,就只有这个?”李秀成声音发哑。
陈坤书苦笑:“能有这个就不错了。二王把粮饷扣了大半,说是要给天王修宫殿,咱们能分到的,就只有这些掺沙的粗粮。不少弟兄晚上站岗,冻得直哆嗦,连件完整的棉袄都没有。”
李秀成把窝窝头捏在手里,沙砾硌得掌心发疼。他慢慢掰下一小块,艰难咽下去,干硬的面团刮得喉咙生疼。
“西征。”他低声道,声音坚定,不带半分犹豫,“明天一早,点兵出发。”
“忠王,咱们真要去?”陈坤书一惊,“九江城高墙厚,湘军刚打了胜仗,气势正盛,咱们兵缺粮少,装备又差,这是……”
“去。”李秀成打断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凉,却又燃着火,“就算不为天王,不为那座金碧辉煌的天王府,也要为那些还肯跟着咱们的弟兄,为那些还盼着太平的百姓。”
西征队伍出发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冷雨。
天京百姓站在街边,没有锣鼓,没有欢呼,没有当年那句震天动地的“天王万岁”。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有麻木,也有一丝残存的星火。
队伍走过街口,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挤过来,拉住李秀成的衣袖。老人牙都快掉光了,说话漏风,却异常用力:“将军……您等等。”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双新纳的布鞋。千层底,针脚细密,鞋面上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太平。
“俺儿子,死在九江了。”老婆婆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掉,“他走之前跟俺说,等打完仗,就回来分田,给俺盖间新房子,让俺吃顿饱饭……将军,您多杀清妖,替俺儿子,把那田,分回来。”
李秀成接过那双鞋,布料粗糙,却暖得烫手。
他把布鞋紧紧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团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重重朝老人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双鞋里,装的不是针线,是百姓最后一点念想,是太平天国最后一点人心。
九江城外,湘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曾国藩亲自坐镇,连营数十里,挖了三道深壕,沟里灌满江水,暗藏尖桩,沿岸架满西洋开花炮,炮口对准江面,黑森森一片。
塔楼上,曾国藩一身素服,面色凝重,望着上游飘来的太平军红旗,对身旁的曾国荃道:“李秀成这个人,出身农家,不贪不暴,爱兵恤民,又懂用兵,是个硬骨头,比陈玉成还难啃。你切不可大意。”
曾国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带着杀戾之气。他的吉字营刚在九江屠过城,手上沾满鲜血,杀得眼红:“大哥放心,我已在壕沟下埋了炸药,就等太平军过来,给他来个天女散花,炸他个粉身碎骨!”
李秀成勒马江边,没有下令强攻。
他看得清楚,湘军水师全是西洋炮船,火炮射程远、威力大,太平军的土炮、鸟铳,根本不是对手。硬冲,只是白白送命。
“扎营。”他下令,“南岸扎寨,白天佯攻,夜里派人泅水,摸清湘军布防、炮位、粮道。”
陈坤书不解:“忠王,我军人多,一鼓作气冲过去,踏也踏平他们,何必这么磨?”
李秀成指着江面上来回游弋的湘军炮船,沉声道:“你看那炮,是英国造的开花弹,一炮下来,能炸飞一片。咱们弟兄手里是什么?锄头、柴刀、生锈的鸟铳。拿人命去填,填得完吗?”
他顿了顿,想起当年石达开湖口大捷,以弱胜强,靠的不是蛮干,是计谋。
“咱们要用计。”
接下来几日,太平军白天擂鼓呐喊,摆出要强攻的架势,夜里却悄悄调集船只,截下数十艘清军运粮船,船上插满旗帜,顺江而下,装作要大举强攻。
曾国藩果然上当,以为太平军要全力突破江面,立刻调走一半陆军,沿江防守,又派水师主力去护粮道。
就在湘军调动混乱之际,李秀成一声令下,精锐主力连夜从陆路迂回,绕到湘军大营后方,一把火烧了湘军粮草。
火起之时,湘军大乱。
李秀成亲率主力,强渡长江,直扑九江城下。
喊杀震天,刀光如雪。
城墙上的湘军慌了神,曾国荃亲自提刀督战,连砍三个后退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阵脚。枪炮声、厮杀声、惨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震得江水都在发抖。
从清晨杀到黄昏,夕阳把江面染成血红。
当太平军的红旗,终于插上九江城楼时,李秀成站在城头,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满地尸体,层层叠叠,有湘军,更多的是太平军弟兄。鲜血顺着城砖往下流,在墙根汇成小溪,流入长江,把江水染得更深。
“忠王。”一个士兵浑身是血,捧着一抔焦黑的尘土,哽咽着跪下,“找到林将军了……湘军破城后,把他遗体烧了,就……就剩这点骨灰。”
李秀成接过那捧焦土,冰凉刺骨。
他走到江边,蹲下身,慢慢把骨灰撒进江水。江水滔滔,卷着骨灰,向东流去。
“林将军。”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咱们,夺回九江了。”
风掠过江面,带着血腥味。
他在心里问:可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太平?
捷报传回天京。
洪秀全正在宫里大摆宴席,庆祝刚出生的小儿子被封为“幼主”,大赦天下,封赏亲族,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战报送进去,他扫了一眼,随手扔在一边,连一句嘉奖都没有,更别提拨发粮饷、犒赏三军。
宴席上,洪仁发端着酒杯,阴阳怪气:“大哥,李秀成这一去,就拿下九江,手握重兵,威望越来越高,我看啊,他怕是要学杨秀清,专权乱政!”
洪仁达立刻附和:“是啊大哥,不得不防。不如把他调回来,削了兵权,免得日后尾大不掉。”
洪秀全眯着眼,端着酒杯,笑而不语。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
九江城内,李秀成尽力收拾残局。
他下令减租,令地主把租子降到三成,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整顿军纪,严禁扰民。短短几日,九江人心渐定,百姓奔走相告,都说忠王是青天大老爷,是穷人的救星。
粮税刚征上来,还没来得及分给士兵,天京的使者就到了。
洪仁达派来的人,趾高气扬,把一封催粮文书拍在桌上:“忠王,天王要扩建宫殿,大兴土木,急需钱粮。二王有令,把九江粮税加倍,立刻送回天京,不得延误!”
李秀成拿起文书,看都没看,随手撕碎,扔在地上。
“告诉洪仁达。”他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士兵们还在吃掺沙子的窝窝头,冻得没有棉袄穿。要粮,没有。要命,一条。”
使者脸色煞白,吓得一句话不敢说,灰溜溜跑了。
陈坤书在一旁,脸都白了:“忠王!您这是抗旨啊!二王在天王面前谗言,您这是往刀口上撞!万一天王降罪……”
李秀成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苦涩。
“抗旨又如何?”他轻声道,“当年我们在金田起义,发誓要诛清妖,均田亩,安百姓,不是为了给洪家一姓当奴才,不是为了让他们坐在宫里享福,让弟兄们在外面送死!”
“我李秀成一不反天,二不叛国,我只对得起跟着我的弟兄,对得起天下百姓!”
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得一身甲胄,冰凉如雪。
咸丰八年冬,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清军重整江南大营,数十万大军合围天京,连营数百里,把天京围得水泄不通。粮草断绝,消息不通,城里人心惶惶。
洪秀全慌了神,连夜下旨,八百里加急,命李秀成立刻放弃九江,回师救天京。
李秀成正在安徽连战连捷,连克数城,眼看就要打通上游粮道。接到圣旨那一刻,他气得猛地掀翻桌子,茶杯碎裂,茶水四溅。
“安庆是天京门户!安庆一丢,天京就是一座孤城!”他怒吼,“天王糊涂!就为了一座城,不顾全局!”
可他能不去吗?
天京城里,还有无数百姓,还有那些盼着他回去的老弱妇孺。
他不能不管。
最终,李秀成咬牙下令,回师天京。
队伍路过无为州,一个老农拦在马前,冻得浑身发抖,却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粥很稀,里面飘着几粒红豆,那是老农留着开春下田的种子。
“将军……俺知道您难。”老农把粥递过来,老泪纵横,“这点米,您带着路上吃。您要保重,您要是倒了,咱们穷人,就真的没指望了。”
李秀成接过那碗粥,温热的粥水流过喉咙,暖到心里。一滴眼泪,没忍住,掉进碗里。
他忽然明白,自己拼死守的,从来不是天王府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而是这些百姓眼里,那一点还没熄灭的光。
回师途中,李秀成联合陈玉成,两路夹击,在三河一带,设下重围,大败湘军精锐,一战击毙曾国藩的弟弟曾国华,歼敌数千。
捷报传来,湘军震动。
曾国藩在日记里痛心写下:“三河之败,元气大伤,湘军几无可用之兵,吾愧对朝廷,愧对将士。”
天京之围,暂解。
可内部的刀,却来得更快。
洪秀全非但不赏,反而开始猜忌。他封自己的侄子洪春元为定天侯,派到李秀成军中,名为协防,实为监视牵制。又下旨把陈玉成调往安庆,分而治之,不让李秀成、陈玉成两人碰面。
没过几天,又一道圣旨送到李秀成大营。
陈坤书拿着圣旨,手都在抖,脸色惨白:“忠王……您看。”
李秀成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心凉到底。
圣旨上写着:命李秀成将苏杭一带所有粮税,全数解送天京,若敢拖延不交,便是心怀异志,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
四个字,重如千斤。
他为天国出生入死,浴血拼杀,爱兵如子,体恤百姓,换来的,却是这四个字。
李秀成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想起金田村的火把,想起永安州的分田承诺,想起冯云山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老婆婆送他的那双绣着“太平”的布鞋,想起无为州老农那碗热粥。
“交。”他轻声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坤书一愣:“忠王,真交?交了,咱们弟兄吃什么?守城军民吃什么?”
“交。”李秀成重复一遍,目光望向天京方向,带着无尽的失望,“但不是交给天王府,不是交给洪仁发、洪仁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全部分给守城的弟兄,分给城里的百姓。”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与天王,与这个早已变质的太平天国,裂痕已深,再难弥补。
咸丰十年,李秀成率军东征,势如破竹,连克苏州、常州、松江,兵锋直指上海。
上海的洋人慌了神。他们怕太平天国断了他们的利益,便勾结清政府,成立“洋枪队”“常胜军”,全副西洋装备,帮助清军攻打太平军。
可李秀成治军严明,将士用命,依旧连战连捷,打得洋枪队节节败退,洋人不得不派人求和,表示愿意中立,不再助清。
在苏州,李秀成开招贤馆,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要有一技之长,读书人、工匠、郎中、会计,一概录用。他又开设女馆,让妇女学织布、做鞋、养蚕、纺织,自食其力。
“女子一样能为天国出力,一样能顶天立地。”他对百姓说。
有个叫沈佩贞的年轻妇人,丈夫战死在安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无依无靠。进了女馆,她学会织洋布,手艺精巧,每月能赚两串钱,不仅能养活孩子,还能攒下一点积蓄。
一天,她拿着新织好的布样,来给李秀成看。布面细密,花色清雅。
沈佩贞忍不住问:“忠王,您真的会把《天朝田亩制度》做出来吗?真的会给咱们分田,让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吗?”
李秀成接过布样,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笑了笑,笑得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会的。等打跑了清妖,打跑了洋人,天下太平了,咱们就分田。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天,越来越远了。
话音刚落,安庆急报送到。
安庆失守,陈玉成兵败退走,不久后被俘,宁死不降,被清军凌迟处死。临死前,他托人给李秀成带话:“忠王,守住苏杭,给弟兄们,给天下穷人,留一条活路。”
李秀成拿着那封信,站在粮仓之中。
周围是堆积如山的粮食,百姓排着长队,领米领粮,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一声声喊着“忠王千岁”。
他把脸埋进米袋里,滚烫的泪水混着米香,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喘不上气。
陈玉成死了。
最后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还守着当年初心的兄弟,死了。
太平天国的半壁江山,塌了。
天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湘军步步紧逼,合围天京,彻底切断粮道。城里粮尽,草根树皮都被吃光,饿殍遍地。
洪秀全下旨,令全城百姓吃“甜露”。
所谓甜露,不过是山上挖来的观音土。吃下去,填肚子,却拉不出来,活活胀死。
李秀成跪在天王府门外,从清晨跪到黄昏,额头磕出血,只求洪秀全开恩,放百姓出城逃生。
可宫门紧闭,里面传来洪秀全的声音:“天父降下甘露,食之长生,何必惊慌?尔等勿要妖言惑众,动摇人心!”
他在宫里,依旧锦衣玉食,依旧妻妾成群,依旧写着那些冰冷的天赋诗。
城外,湘军攻城越来越急。
炮声日夜不息,城墙被轰得残破不堪。
天京破城前一夜。
炮火映红了天空,喊杀声近在咫尺。
李秀成还在城墙上指挥,来回奔走,嗓子早已喊哑,身上多处负伤,血染征袍。
他知道,大势已去。
最后时刻,他把自己那匹最好的战马,牵到幼天王洪天贵福面前,又把天国玉玺交到他手里。
“殿下,天京守不住了。”李秀成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骑着这匹马,趁乱冲出去,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将来若有机会,再图复国。”
幼天王吓得浑身发抖,哭着不肯走。
李秀成拍了拍马颈,沉声道:“走!活下去!”
他自己则换上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混杂在乱军之中,想掩护幼主突围,最终力竭被俘。
曾国藩亲自审问。
大堂之上,李秀成枷锁缠身,伤痕累累,却腰杆挺直,眼神不屈。
曾国藩问:“太平天国拥百万之众,据半壁江山,为何一败涂地?”
李秀成在狱中,写下数万字自述。
他写道:天国之败,非清妖太强,实乃自毁长城。内讧相残,自损精锐;君王猜忌,不信良将;亲族擅权,贪墨无道;民心渐失,军心涣散。兴于百姓,败于自身。
他劝曾国藩,攻下天京后,少杀戮,安百姓,休养生息,早定天下。
临刑那天,天气阴冷,飘着细雨。
李秀成被押赴刑场,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惧色。
他抬头,望向南京城的方向,望向那片早已烧成焦土的东王府,望向天王府那座高高在上的宫殿,望向金田村的方向。
他想起当年,洪秀全站在韦家祠堂里,高举犁头剑,喊出那句:“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要斩的,从来不是清妖。
是自己心里的贪念、权力、欲望。
刽子手举起大刀。
李秀成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雨:
“天父杀鞑!”
刀光落下。
一代忠王,就此陨落。
多年之后,苏州、常州、九江、安庆一带的老人们,还会给孩子讲起当年的故事。
他们说,从前有个王,不贪钱,不欺民,爱兵如子,体恤穷人。
他们说,那个王,想给天下人分田,想让天下人都吃饱饭,想让天下真的太平。
他们说,那个王,叫李秀成。
长江之水,依旧滚滚东流,不舍昼夜。
带着金田起义的火把,带着永安建制的誓言,带着天京事变的血,带着三河大捷的勇,带着李秀成未竟的理想,带着千千万万穷人破碎的希望,奔向远方。
而此时的北方,英法联军早已攻入北京,一把大火,烧毁了圆明园。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硝烟,与太平天国的余烬,交织在一起,笼罩在这片苦难深重、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空。
一个旧时代,在烈火与鲜血里,缓缓落幕。
一个新时代,还在黑暗之中,迟迟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