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沉声叹道：“皇阿玛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给儿子们出难题。”
胤禩握有大阿哥胤禔留下的旧部势力，他承接了废太子胤礽的残存人脉，表面上两人势均力敌。
一旦十八阿哥入局，局势便彻底不同。
十五阿哥娶的是太子妃的亲妹，十六阿哥娶的是她表妹，瓜尔佳氏、钮祜禄氏皆是底蕴深厚的名门望族。
赫舍里一族除了察岱、索额图之子外，虽已衰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根基仍在。
若皇上刻意抬举，再加上两位亲兄与妻族势力撑腰，小十八一旦出宫开府，再迎娶高门贵女，朝堂上最先受损的便是他胤禛，胤禩反倒不会伤筋动骨。
等到他与胤禩斗得两败俱伤，最终坐收渔利的，必定是十八。
皇阿玛这一步棋，当真是又狠又绝。
宜修压下心头纷乱，轻轻拨弄着手炉，见胤禛面色越来越沉，便轻声说自己有些乏了。
胤禛连忙看向身旁的妻子，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细心为她掖好被角，柔声叮嘱她安心休养。
可一踏出长乐院，他脸色瞬间铁青，冷冷吩咐夏刈，立刻去查清十八阿哥近日所有行踪。
入夜之后，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庭院，笼着一层清冷朦胧的雾气。
宜修昏睡大半日，悄悄起身，守夜的剪秋连忙上前伺候：“主子，昏昏沉沉躺了这些天，也该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了。”
“唉，二嫂一走，我心里总空着一块，浑身提不起力气。”
宜修扶着剪秋缓步走了两圈，坐到窗前，命人点上蜡烛。
炉火烧得正旺，她望着窗外寒月，轻声吟道：“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剪秋虽在宜修身边多年，对诗词却一窍不通，只听出语气悲凉，绞尽脑汁劝道：“主子，太子妃娘娘固然可惜，可您总要往前看。”
宜修瞧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忽觉几分好笑：“傻丫头，我是为二嫂伤心，可这场病，不全是因她。我是悔啊，一念之差，险些辜负了二嫂临终的一番谋划。”
月光映着漫天纷飞的雪花，天地一片银白，寂静无声。剪秋难得低下头，不敢接话——
明德与宁楚克两位小格格，实在太不让人省心。
主子刚把太子妃留下的心腹人手交给明德护身，转头明德就对弘皙、弘晋及其生母下手，连直郡王府的张佳侧福晋都被毁了容貌。
废太子的两位侧福晋，寒冬腊月里染上痢疾，病情反复折腾一月有余。
若不是新年期间宫中忌讳白事，人恐怕早已不保。手段虽说稚嫩，可情理上也情有可原。
两个小姑娘年少失母，一时冲动偏激，也在所难免。
可主子为此气急晕厥，卧病多日，实在是忧心过重。
剪秋见主子沉默，尴尬片刻，还是迟疑开口：“其实，皇上未必会怪罪两位格格。”
“正是因为不会怪罪，我才更头疼。”宜修按住太阳穴，满面愁绪长叹，“我怎会不知，她们所作所为情有可原，没人会真正苛责。”
“映月把二嫂留下的人手交给我，是想让我看在二嫂的情分上，好好照拂明德、明曦。我一时心软，又把人手转给明德，想着她留在宫中，身边总得有人依仗。”
“哪曾想，这两个丫头竟如此胡闹。我让宁楚克看住明德，结果反倒被明德策反，跟着她一起闯祸！”
“皇上是不会怪罪她们，可这份宽容与怜惜，是要付出代价的。”
“消耗的是大伯娘、二嫂用性命换来的情分啊。弘皙、弘晋该不该死，我心里清楚？他们生母那两条性命，怎能与二嫂相提并论？”
宜修轻叹一声，她何尝不懂两个小姑娘的心思。自己也是年少丧母，一步步艰难走来，其中苦楚，无人比她更明白。
可正因为感同身受，她才越发煎熬。反复劝说，终究还是辜负了大伯娘、二嫂的信任。
“主子，等明德、宁楚克格格出宫暂住，您好好管教，一定能把她们的性子拉回来。”
“但愿吧。”宜修抿了口茶，思绪飘回从前，缓缓开口，“响鼓还需重锤敲，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剪秋只能往好处劝慰，心底却毫无把握。
宜修端起茶盏，与剪秋对视一眼，浅浅一笑：“好。”
接下来几日，宫里宫外越发热闹。果真如宜修所料，康熙的平衡之术，无人能及。
今日召胤祺家的弘晏、弘昂入宫考较学问，明日让弘旭、弘昱陪他批阅奏折，后日又接胤禩之子弘历进宫伴读……外人纷纷传言，弘晖、弘春已然失宠。
可身处风口浪尖的两人，依旧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全然不在意。
每隔两日，便往宫中送些小物件，维系着在外人眼中早已“淡薄”的祖孙情分。
胤禛经宜修点醒，恢复往日沉稳冷静。
面上悠然旁观弘晖、弘春与皇上之间的暗中拉扯，暗地里则一门心思谋划，如何不动声色压制十八阿哥，绝不能让他破坏自己在朝堂上的布局。
他韬光养晦三十余年才熬到今日，怎会容许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子半路杀出，搅乱全盘计划！
正月十四清晨，宜修披着雪狐大氅，扶着剪秋久违地走出长乐院，来到前院与胤禛一同给孩子们训话。
凛冽寒风夹着细碎雨雪扑面而来，她回头对胤禛笑道：“还好是在暖阁外头，不然这风刮得，头疼得紧。”
“弘昭、弘皓这两个混小子，就没有一日让人省心。”胤禛头疼地摇头诉苦，“昨日去十三弟府上逗哭了弘暾，又手欠把十弟家的弘暄偷偷带回来，一声不吭，十弟妹差点提着马鞭打上门！”
进了暖阁，宜修走到炭炉边暖手捂颊，只冷冷扫了一眼，弘昭、弘皓便当着众兄弟的面，忍着羞耻趴在地上抄写《弟子规》。
弘晖与弘晗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紧接着暖阁里的孩子们全都哄堂大笑。
独独弘昭、弘皓苦着脸，恼羞成怒却不敢发作，瘪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胤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