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奴站在洞口边,低头望了一眼那漆黑的深渊,随即纵身一跃。
咚。
沉闷的落地声从地底传来,随即是那熟悉的“咔哒、咔哒”,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归于寂静。
无弃伏在碎石堆后,又等了一会儿。
洞里再无任何动静。
他这才悄悄凑到洞口边,探头往下望去——
下面是一条砖石修砌的地道。
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潮湿阴冷的地气不住往上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走!
无弃四爪一蹬,跳了下去,肉垫落地,悄无声息。
一落进地道,一股寒气便顺着毛皮往骨头里钻。
这条地道,与上面那条青砖地道截然不同。
到处湿漉漉的。
砖缝里、地面上、墙壁上,覆满了滑腻腻的青黑苔藓,一脚踩上去,几乎打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枯井,又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深处。
无弃眯起绿瞳,前后张望。
没看见尸奴的影子。
好在这条地道只有一条道,笔直向前,别无岔路。那“咔哒咔哒”的脚步声,想必是往深处去了。
无弃压低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走几步,停下,竖起耳朵倾听。
走几步,再停下,再听。
除了滴嗒、滴嗒的滴水声,从不知多远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底发寒,啥也听不到。
无弃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尸奴生前修为五重境,那么驾驭它的主人,修为至少在五重境以上。
不过,这并不足以让无弃害怕。
真正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钱丰生前是堂堂缥缈峰戒律院副掌院,死后尸身葬在白门至高祖庭,那里高手如云,防卫森严,寻常五重天修士,绝无可能把一具掌院的尸身偷出来。
对方到底什么来头?
无弃甩甩脑袋,把这个念头暂且压下。
走着走着,他忽然留意到,这条地道的墙壁上,刻着许多浮雕。
图案各不相同。
有女人,有老人,有鲜花,有骏马……
画风写实,生动传神,人物的眉眼衣褶,纤毫毕现。可那线条、那构图,却不像是中土画工的手笔——中土画风讲究留白写意,这些浮雕却满壁铺陈、繁复华丽,倒与西域画风十分相似。
西域画师在煌月讨生活的很多,倒也不奇怪。
无弃一面看,一面走。
忽然——
耳边,隐约响起一阵奇怪的风声。
呜……呜……
不,不是风声。
细听之下,那声音婉转起伏,抑扬顿挫,像是……
女人的吟唱。
无弃浑身一激灵,猛地站住脚,竖起耳朵,四下里听——
什么都没有。
只有滴嗒、滴嗒的滴水声。
他疑心自己听岔了,脚步刚一挪动:
“……呜……”
那吟唱声,又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贴着耳廓,缠着耳根,若有若无,像有人隔着一层纱,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唱。
无弃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停,硬着头皮往前走。那吟唱便一路跟着,如影随形,忽远忽近。
听着,听着——
怪事发生了。
墙壁上的浮雕,恍恍惚惚,好像……活过来了。
那女人的嘴角,妩媚地弯起,眼波流转,正朝他微笑;那老人拄着拐杖,朝他频频颔首;那鲜花的枝叶,正随风摇曳,簌簌作响;那骏马昂起头颈,鬃毛飞扬,仿佛下一刻就要嘶鸣着破壁而出……
不对!
无弃猛地咬了下舌尖。
疼。
这是幻觉!
那吟唱声里有古怪,听得久了,神魂便被勾了进去!
他不敢再左顾右盼,目光死死直视前方,加快脚步,只管往前走。
眼角余光里,那些浮雕的影子仍在微微蠕动,他硬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一步一步,把满壁的“活物”甩在身后。
不知走出多远,吟唱声渐渐淡了,散了,消失了。
地道弯弯曲曲,向前延伸。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地势陡然向上,一串台阶,出现在眼前。
台阶的表面,刻着密密的葡萄枝浮雕,一根根藤蔓相互纠缠,蜿蜒盘绕,宛如一条条绞在一起的毒蛇,一直蔓延到黑暗深处。
无弃抬爪,踏上第一级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它往上走了数十级,头顶前方,墙壁上现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气息,从洞口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无弃抽动鼻子——
腐臭味!
浓烈的、扑鼻的腐臭味,比地道里的湿腐气息浓了十倍不止,像是尸堆,像是烂肉,像是……
不好!
洞口深处的黑暗,骤然一荡!
一阵凌厉的劲风,迎面袭来!
无弃几乎是凭本能往后翻滚,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滚落下去,落在五级台阶之下,四爪撑地,急急抬头望去。
台阶上方,一个枯瘦的身影,正俯身扑下!
正是钱长老所化的尸奴!
它十指张开,十根枯枝一般的手指,指甲乌黑,指尖距离无弃方才立足之处,只差半寸!
若不是无弃躲得快,此刻那十根指爪,已经洞穿了他的猫身!
一击落空,尸奴却不停歇,枯瘦的身躯凌空一拧,落地,转身,再度扑来——动作迅捷宛如鬼魅,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无弃侧身闪躲,堪堪避过一爪。
尸奴随即转身追击,一扑、一抓、一转、再扑,行云流水,环环相扣,竟像是事先排练过千百遍一样,每一爪都封死无弃的退路!
无弃一路腾挪,暗暗震惊。
要知道,他化身小黑之后,身手与“飞鸿绝影”加持之后相当,敏捷、速度,远比寻常修士快得多!
可在这一具尸奴面前,竟然一点儿不占上风!
师父说过,五大宗门之中,青门身法最为迅捷,冠绝天下。钱丰生前乃是白门修士,身法本非所长——
如今竟有如此惊人的速度!
只有一种解释——
驾驭这具尸奴的主人,其修为远胜于无弃,不知要高出多少个境界!
念头电转之间,尸奴的爪影又至!
无弃疲于应付,爪下打滑,一路往后退,退过一串台阶,退进湿滑的地道,退得狼狈不堪。
忽然——
尸奴停了。
它立在台阶下,不追了,不动了。
周身,白光闪耀!
那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耀眼夺目,把湿漉漉的苔藓照得一片惨绿,把无弃的影子逼得贴在了墙上。
这家伙想干嘛?
无弃眯起被刺痛的眼,正纳闷——
白光一闪!
光柱之中,尸奴不见了!
无弃瞳孔骤缩,刚要转头寻找——
晚了。
后脖颈,倏地一片冰凉!
那凉意刺骨,像一副铁钳,冻得他半边脊背都麻了——一只僵硬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后颈皮,将他整个拎了起来。
四爪悬空,无处借力。
无弃被提在半空,与尸奴空洞无神的眼窝,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