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趴在墙角,一动不动。
融化的积雪浸湿了他腹部的毛发,冰冷的水渍贴着小腹,他却无动于衷。
他脑子里全是苍夫人最后那一瞥。
孩子明明在荆离肩膀上,她往后看什么?莫非还有什么别的挂念?
无弃的瞳孔微微收缩。
难道——这间义庄里还藏着什么秘密?
不行,我必须去看看。
无弃的耳朵转动,回忆着苍夫人回头时视线的方向。
应该是右侧停尸间。
荆离之前去那里搜过,但一无所获。
无弃将信将疑地从墙角爬出来,四肢伏地,悄无声息地朝右侧奔去。
停尸间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无弃用鼻尖顶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刚迈进一只脚——
呼!
一股浓重的腐臭猛地扑了过来,那气味像一堵墙,结结实实地拍在无弃的脸上。无弃的胃猛地一缩,差点当场呕出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了下去。
停尸间里昏暗得可怕。
没有窗。
唯一的光源是门口漏进来的天光,惨白惨白的,照不进屋子深处。
地上满是污渍。
黄的尸水,黑的血浆,已经凝固成冰,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无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屋内靠墙摆了一圈竹架。竹架已经发黑,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屋中间四张竹床拼在一起。
竹架、竹床上摆满了芦席卷。
一卷一卷,整整齐齐。
像一截截粗壮的竹筒,沉默地躺在黑暗里。
无弃定睛望去。
芦席卷里都裹着尸体,由于长度不足,脚露在外面。
它们全都没有穿鞋。
双脚乌黑发紫,趾甲翻卷,满是泥垢。
应该是流民乞丐。
无弃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屏住呼吸,强忍着恶臭,沿着竹架慢慢走过去。
有三个芦席卷被打开。
卷口翻卷着,露出里面的尸体。
应该是荆离干的。
无弃凑近看了一眼。
里面卷的都是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芦席里,面色青灰,嘴唇发紫。估计是脚没露出来,引起了荆离的怀疑。
不过——
这些孩子身长最少三尺,至少七八岁。
年纪不符。
绝不会是苍夫人的孩子。
无弃挨个看了一圈。
每一个芦席卷都打开,每一个尸体都检查。
最后,他确定了。
孩子不可能在芦席卷里。
就算孩子是活的,也会被这满屋的尸臭熏死,想必这也是荆离没有打开所有芦席卷的原因。
无弃正准备离开。
忽然——
他的目光停住了。
沙土墙壁上,有一个凹洞。
凹洞边缘的泥土颜色发黄,很新鲜,与周围灰暗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尺寸不大,刚够容下一只靴尖。
无弃抬起头。
房梁腐败发黑,上面积满了灰尘。
那个凹洞应该是荆离跳上房梁时留下的。
看样子,荆离已经查验过上面了。
无弃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我还要再上去吗?
这里臭得他直犯恶心,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腐烂的肉,他实在不愿意多待一息。
无弃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他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苍夫人最后那一瞥。
那眼神,绝不是漫无目的。
那里面藏着东西。
藏着某种他还没有读懂的东西。
无弃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停尸间深处,一动不动。
然后——
他猛地转过身。
这里肯定有秘密!
无弃越回忆越坚信。
苍夫人最后那一眼——
一定有什么目的。
她在看什么?
无弃的目光扫过停尸间。
竹架、芦席卷、地面、墙壁……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房梁上。
荆离上去过了。
但他没有找到。
也许——
荆离找错了地方。
无弃深吸一口气。那股腐臭灌进肺里,呛得他眼睛发酸。他咬紧牙关,纵身跃起。爪子扣住墙壁上的凹洞。噌!借力一蹬,跳上房梁。
梁上积满灰尘。
厚厚的,像一层灰色的绒毯。
上面留下一串新鲜的脚印——荆离的。
无弃踩在那些脚印上,沿着房梁转了一圈。
空荡荡的。
除了灰尘和蛛网,什么都没有。
无弃皱了皱眉。
果然没有。
他只好悻悻地准备跳下去。
就在他跃下的那一刻——
眼前忽然一闪。
很微弱。
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眨了一下眼。
无弃落在地上,抬头望去。
什么都没发现。
难道是错觉?
无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耳朵竖得笔直,碧绿瞳仁紧紧盯着房梁。
过了片刻,他再次纵身跃起,跳上房梁。
还是什么都没有。
无弃原路跳下来,眼前又是一闪。
这次他确认了方位。
闪光处就在房梁左侧偏下的位置。
他第三次跳上房梁,探出身子,将脸贴近房梁的侧面,一寸一寸仔细搜索。
忽然,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在房梁右侧表面,靠近底面的位置,有一道符文。只有巴掌大。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隐隐放光,光亮极其微弱,如果不从特别角度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无弃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盯着那道符文,心脏砰砰直跳。
这是什么?
无弃小心翼翼伸出爪子。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那道符文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像一块被冰封的月光,爪子悬在符文上方,犹豫了一息。
然后——
他按了下去。
指尖触碰到符文的瞬间,一股寒意从爪尖猛地窜入体内,沿着经脉直冲脑门。
嗡——
符文亮了。
一缕青色光芒从符文中涌出,像一条苏醒的蛇,沿着房梁表面的纹路蜿蜒游走。
无弃只觉得眼前一花。
停尸间消失了。
芦席卷、竹架、竹床——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
很慢。
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无弃的毛发根根竖起。
他想抽回爪子,但符文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的指尖。他根本抽不动。幽光越来越亮。符文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低鸣。
然后——
啪!
符文毫无征兆地碎了。
化作无数幽暗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黑暗中。
无弃终于能松开爪子。
眼前又回到停尸间。
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无弃知道——
肯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竖起耳朵。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