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正南撞开重阳宫侧门时,身形已踉跄如醉汉。
左肋那道被淑女剑刺穿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血花。
他吞服的血魄丹药力正急速衰退,随之而来的是经脉如被千万钢针穿刺的剧痛,以及意识深处那股几乎要将理智吞噬的虚弱感。
但他不敢停。
身后那道白色身影如影随形——不,甚至比影子更快!
若非他熟悉重阳宫内每一条密道、每一处机关,拼着伤势加重连续施展三次“逝水无痕”强行拉开距离,此刻恐怕早已被那柄君子剑洞穿后心。
“李师侄!李志常!”虞正南嘶声厉吼,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脚步声从三清殿侧廊急促传来。李志常带着十余名三代弟子奔出,见到虞正南这般惨状,皆是骇然失色。
“虞先生?您这是——”李志常快步上前欲扶。
虞正南喘息如破旧风箱,眼中却射出近乎疯狂的凶光,“古墓派妖女小龙女追杀至此!她与尹志平那逆徒勾结,欲毁全真百年基业!快,布阵阻她!”
“什么?”李志常浑身一震。
他自然认得小龙女——当年此女曾独闯重阳宫,击败郝大通,那份冰寒彻骨的杀意与绝世的剑法,至今仍是许多弟子夜半惊醒的噩梦。而尹志平……
李志常脸色铁青。那个曾经最受器重的师弟,如今竟真与古墓妖女沆瀣一气,甚至引外敌杀上师门?
“虞先生放心!”李志常咬牙道,“掌教师伯早有吩咐,您是我全真贵客,不容有失!众弟子听令——”
“李师兄!”一名年轻弟子颤声道,“那、那小龙女的武功……”
“怕什么?!”李志常厉声打断,“她再厉害也是一个人!我全真教‘天罡北斗大阵’乃王重阳祖师所创,专为应对绝世高手!布阵!”
“是!”
众弟子虽面有惧色,但师命难违,当即散开站位。这“天罡北斗大阵”实则是“天罡北斗阵”的简化扩增版,虽不及七人版的精妙多变,但胜在人数众多,足以困住绝大多数高手。
而就在阵法刚刚成型的刹那——
一道白影如月华泻地,飘然落在三清殿前的青石广场上。
小龙女持剑而立,白衣胜雪,青丝如墨,绝美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冰寒的杀气。她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全真弟子,最后落在被护在阵后的虞正南身上,朱唇轻启:
“让开。”
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却让前排几名弟子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妖女放肆!”李志常踏步上前,长剑遥指,“此乃全真祖庭,岂容你撒野!识相的速速退去,否则——”
他话音未落,小龙女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白色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流动的光,倏忽间已切入阵中!君子剑划出一道淡青色弧光,直取李志常咽喉!
“变阵!东方青龙七宿围杀!”李志常骇然后退,嘶声大喝。
七名弟子应声而动,七柄长剑从七个不同角度刺向小龙女。剑光霍霍,竟隐隐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方位。
然而小龙女的身法已臻化境。她足尖在刺来的剑尖上轻轻一点,人已借力腾空,在空中一个曼妙的转折,淑女剑如灵蛇吐信,“叮叮叮”连续三点,三名弟子只觉手腕一麻,长剑脱手飞出!
“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合围!”李志常目眦欲裂。
又是十四人加入战团。剑光如林,掌风呼啸,二十一人组成的合击之网,足以让当世任何高手手忙脚乱。
可小龙女依旧从容。
她甚至没有施展“玉女素心剑法”的精妙杀招,只是将“天罗地网势”轻功催到极致,配合最简单的刺、削、点、拨,在剑林中穿梭如蝶。
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弟子兵器脱手,或腕间、肩井穴道被点,踉跄退开。
不过十息之间,已有九人兵器落地,五人穴道受制呆立当场。
“废物!都是废物!”李志常又惊又怒。他看得出,小龙女根本未下杀手,甚至未用内力震伤弟子,只是以精妙到极致的手法破解攻势。
这份游刃有余,反而更显可怕。
“北方玄武七宿!结‘龟蛇盘’守势!拖住她!”李志常咬牙改变战术。既然攻不下,那就拖!为虞先生争取时间!
剩下七名弟子当即变招,七剑交织成一片绵密的剑网,只守不攻。
这“龟蛇盘”乃是天罡北斗大阵中最擅防守的变化,七人内力隐隐相连,剑网浑圆一体,确实难破。
小龙女黛眉微蹙。
她本不愿伤人,但这些弟子如跗骨之蛆,纠缠不休。而虞正南的身影,已趁此间隙消失在侧殿廊道深处。
不能再拖了。
她眼中寒光一闪,身形骤然加速!君子剑与淑女剑同时颤动,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下一瞬,双剑化作两道交错的流光,如剪刀般切入剑网——
“嗤啦!”
仿佛锦帛被撕裂的声音。七人组成的剑网应声而破!三名弟子虎口崩裂,长剑脱手;两人肩头中剑,血花迸溅;最后两人被剑身拍中胸口,踉跄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天罡北斗大阵,破。
李志常面色惨白,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他眼睁睁看着小龙女白色身影如轻烟般掠过广场,没入虞正南消失的侧殿廊道,竟连阻拦的勇气都生不出。
“快……快鸣钟示警!全宫戒备!”他嘶声对身旁呆若木鸡的弟子吼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那妖女……比五年前更可怕了。
而她方才破阵时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让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再敢阻拦,下一剑刺穿的,将是自己的咽喉。
……
虞正南撞开三清殿后殿密室石门时,几乎是用爬的。
血魄丹药力彻底消退的反噬如潮水般涌来,经脉寸寸欲裂,丹田空空如也。
密室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背对着他,静静立在灯影边缘。
她身着宽大黑袍,脸覆黑纱,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正望着墙上那幅王重阳手书的《道德经》拓本出神。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身。
“失败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清脆,但语调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
虞正南挣扎着单膝跪地,低头嘶声道:“少主……属下有负所托。尹志平、赵志敬未死,天罡北斗阵被破,丘处机等七人重伤昏迷……如今那小龙女已追杀至重阳宫,属下……属下实在挡不住她。”
他每说一句,头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要伏在地上。
黑袍女子沉默片刻。
灯光在她面纱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但虞正南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冷冷地审视着自己,如同审视一件失败的工具。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小龙女……她果然来了。”
虞正南一愣,下意识抬头。
黑袍女子却已移开目光,望向密室石门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石壁看到外面那个正持剑追来的白衣身影。
她藏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攥紧。
“尹志平呢?”她忽然问。
“应、应当也追来了。”虞正南喘息道,“此人当真有些邪门,虽短暂恢复战力,但必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可那小龙女……她的剑法、身法,还有那对宝剑,完全克制属下的‘紫煞破军指’。若非如此,属下绝不会——”
“够了。”
黑袍女子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败就是败,找再多理由也是败。虞长老,你应该知道,家族对这次‘终南计划’寄予厚望。王重阳留下的东西,关乎我虞家能否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占据先机。而现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让我如何向家主交代?”
虞正南浑身一颤,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颤声道:“属下……愿戴罪立功!请少主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只要动用‘那个’——必能将尹志平、小龙女等人一网打尽,届时全真教群龙无首,王重阳的传承仍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那个?”黑袍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是说……‘十二星宿炼神阵’?”
“正是!”虞正南急声道,“此阵需十二名一流以上高手,以秘术激发潜能,心意相通,浑然一体。其威力远超天罡北斗阵,足以困杀数位五绝级别的高手!如今丘处机等人虽重伤,但若以‘焚血秘法’强行激发残余生命力,再加上霍都、达尔巴、蒙古三杰,正好凑齐十二人!只要少主允准,属下愿亲自操持此阵,必取尹志平、小龙女性命!”
他说得又快又急,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黑袍女子静静听着,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嘲弄。
“焚血秘法……以燃烧寿元、耗尽生命为代价,换取三个时辰的巅峰战力。三个时辰后,无论胜败,施术者皆会经脉尽碎、甚至气血枯竭而亡。”她缓缓道,“虞长老,你要牺牲自己?”
虞正南咬牙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夺得王重阳传承,这些损失都值得!能在死前为虞家大业尽最后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好一个‘荣幸’。”黑袍女子轻笑一声,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缓缓踱步,走到虞正南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狼狈不堪的三长老。灯光从她背后照来,将她身影拉得修长,如同择人而噬的幽影。
“你可知道,”她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为何要亲自来终南山指挥?”
虞正南一怔:“少主自然是为坐镇大局,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不。”黑袍女子摇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缥缈,“我是来看一个人的。”
“看一个人?”
“看尹志平。”黑袍女子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想看看,这个让姐姐心心念念、甚至不惜违逆家族也要保下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更想看看……当他知道一切真相,知道他所经历的所有痛苦、挣扎、爱恨,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精心设计的棋局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虞正南瞳孔骤缩。
他猛地想起一些传闻——关于家族那位惊才绝艳却早早“病故”的大小姐,关于她与某个全真教弟子之间那段不被允许的过往,关于眼前这位二小姐对姐姐那份复杂到极点的感情……
“少主,您是说……”虞正南声音发干。
“我什么也没说。”黑袍女子冷冷打断他。
她转过身,望向墙上那幅《道德经》拓本,沉默良久。密室里只剩下虞正南粗重的喘息声,和长明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最终,她缓缓抬起右手。
袖中滑出一物——那是一支长约七寸、通体苍白的骨笛。
笛身不知用什么兽骨雕成,表面布满天然的血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笛尾坠着一缕漆黑的流苏,流苏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却诡异的发不出任何声响。
“拿去吧。”黑袍女子将骨笛递向虞正南,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既然你执意要用‘十二星宿炼神阵’,那我便允你一次。但三长老,记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心:“此阵若成,我要尹志平和小龙女的命。但若失败……你该知道家族对待失败者的手段。”
虞正南双手颤抖着接过骨笛。
触手冰凉,那股寒意直透骨髓,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但他眼中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多谢少主成全!属下必不辱命!”
他挣扎着站起,紧紧攥着骨笛,转身就要冲出密室。
“等等。”黑袍女子忽然叫住他。
虞正南回头。
黑袍女子静静看着他,面纱下的眼眸深邃如渊。她轻轻抬手,对着密室门外侍立的两名黑衣护卫做了几个手势。
护卫躬身领命,迅速退下。片刻后,窗外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那是信鸽飞向远方的声音。
“多撑一会,我已传令终南山周边所有依附虞家的势力,以‘助全真教平叛’之名,两个时辰内集结于重阳宫外。”黑袍女子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