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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志平立在焦坑边缘,山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毒神那残破不堪的躯壳仰面倒在坑底。左臂齐肩而碎,右腿自膝以下被炸飞,断口处焦黑如炭,已不再有黑气涌出。

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还在往外渗着墨绿色的毒血,每一滴落在岩石上都嗤嗤作响,将石面溶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凹坑。

他还没死。那双眼眶中墨绿色的光芒已黯淡至极,却依旧死死睁着,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复杂极混沌的光,有茫然,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濒死之人才会有的解脱。

尹志平蹲下身,隔着数尺的距离打量着这张已不能称之为“脸”的面孔。他不认识这个人。贾似道从哪里找来这般人物,又是用什么法子将其炼成这副模样的,他一无所知。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此人绝非自愿。那双眼睛里没有白莲教徒那种癫狂的虔诚,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之后残留的、支离破碎的茫然。

毒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轻,如同被风吹动的枯叶。喉间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尹志平侧耳细听。

“……半……半年……”

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剜出来的。

“……他说……能让我……变强……”

又是一口墨绿色的血沫从嘴角涌出,顺着下颌淌下来,将焦黑的岩石染得更深。毒神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风箱在漏气,喉间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我想……可没想变成这样……”

他的眼眶中忽然涌出一股浑浊的液体,是泪,混着墨绿色的毒液淌下来,在他那张布满黑色纹路的脸上冲出一道浅沟。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

毒神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被山风吞没。尹志平听不真切,但隐约分辨出那似乎是个极寻常的汉人姓名——姓张,或是姓赵,名字已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

这个名字已不重要了。从他变成毒神的那一刻起,它便已被抹去。如今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被蛊毒与执念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的躯壳。

尹志平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说,人的大脑中有一套极其复杂精密的奖赏系统。

当你做了一件对生存有益的事——吃饭、喝水、繁衍——大脑便会释放多巴胺,让你感到愉悦。这套系统本是亿万年进化刻在基因中的生存本能,是造物主赐予所有生灵最原始也最高效的驱动力。

可这套系统有一个致命的破绽。那些外来的、人造的物质——毒品、酒精、乃至某些极端的行为——同样能触发这套系统,且触发的强度远超自然奖赏。

多巴胺的洪流一旦决堤,便会将大脑的奖赏阈值不断推高。你需要的剂量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直到你的大脑被彻底重塑——你的想法、你的情绪、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那股渴望。

这便是成瘾。不是意志力薄弱,不是道德沦丧,是你的大脑在生理层面被改变了。到了那个地步,你便不是“想”要那个东西,而是“必须”要。就像溺水的人必须呼吸,就像饿到极限的人必须进食。什么尊严、什么亲情、什么未来,全都在那股渴望面前灰飞烟灭。

这毒神体内的蛊毒,比任何毒品都更加霸道。那些蛊虫与毒素在他体内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生——蛊虫以毒素为食,毒素借蛊虫增殖,二者互相催发、互相壮大,将他的内力硬生生从一流推到了半步破虚的边缘。

可这种“强大”是饮鸩止渴。每一次催动内力,毒素便渗透得更深一层;每一次战斗,蛊虫便繁衍得更密一分。终有一日,毒素会超过蛊虫能承受的极限,蛊虫会反噬宿主,到那时,这具躯壳便会成为万蛊争食的修罗场。

而这一刻,已经到了。

毒神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那些黑色纹路疯狂地蠕动起来,仿佛有无数条细如发丝的虫子在拼命地往皮肉深处钻。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是被万蛊噬心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毒发都要猛烈百倍。

“杀了我——!”

那声音已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骨髓深处硬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被折磨了太久终于崩溃的绝望。

尹志平站起身来,将血饮剑缓缓抽出。暗红的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剑尖对准了毒神的咽喉。

“你方才说,有人告诉你——能让你变强。”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毒神耳中,“那人是不是贾似道?”

毒神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被更浓的痛苦所取代。他没有回答,但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给了尹志平答案。

剑尖刺入了他的喉间。那层早已稀薄不堪的黑气在血饮剑的锋芒面前如同一张浸透了的宣纸,无声地碎裂。剑锋穿过喉管,穿过颈椎,将那股翻涌了太久的痛苦与疯狂一并终结。

毒神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便彻底瘫软下去。那双墨绿色的瞳孔中最后一缕光芒缓缓熄灭,凝固着临死前那一刻的解脱。

他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在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囚禁了太久终于自由的、纯粹的释然。

看着那张凝固了解脱的僵脸,尹志平忽然想起了前世读《天龙八部》时的一段旧事。

天山童姥与李秋水,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到头来内力尽数被虚竹吸走,两人从绝顶高手跌落为风烛残年的老妪。那一刻她们脸上的恐惧,不是因为要死了,是因为要散了。散功之苦,远比死更可怕。

此刻看着毒神那张解脱的脸,他忽然有些懂了。不是懂她们的恐惧,是懂那种不可逆的崩毁,当支撑你的那股力量忽然抽空,你的躯壳便不再是躯壳,而是一座正在从内部坍塌的废墟。

那种内循环的不平衡,绝非寻常伤痛可比。寻常伤痛,断骨可续,筋肉可再生,疼归疼,终究有药可医。可当那股日日夜夜在经脉中流转的力量骤然失衡,人便从根子上开始崩毁。五脏六腑失去了赖以运转的动能,气血津液如同断了源头的溪流,在经脉中凝滞、倒灌、互相冲撞。

那股失衡之力从丹田深处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筋骨如同被生生抽离,是那种一点一点地从骨髓中被剥离出去的、钝刀子割肉般的漫长折磨。

这便是一个系统崩溃时最残忍的模样。

不但在生理层面,也在心理层面。

它不给你一个痛快,只是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一寸地朽坏,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也难怪童姥和李秋水宁死也不愿散功。死是一瞬间的事,散功却是将死拉长到每一息、每一瞬,让你在无尽的煎熬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化为尘泥。

而眼前这个毒神,他的崩毁比散功更加彻底。蛊虫反噬,毒素失控,经脉寸裂,五脏俱腐。他能在这种状态下还清醒地开口求死,那份意志力已非常人所能及。

尹志平收回剑,剑身上的毒血顺着血槽淌下来,滴在焦黑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轻响。他低头看着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人总会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栽倒。善泳者溺于水,善战者死于兵,这道理放在任何一个领域都成立。

就像他穿越前见过的那些人——月薪五千时月光,月薪一万时依旧月光。不是因为物价涨了,是因为欲望涨得比工资还快。赚五千时每月花四千八,赚一万时便能花到九千八。商家的广告、消费主义的洗脑、社交圈子的攀比,这些都是外因。可归根结底,是你自己也在享受那份不切实际的虚荣。你以为自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却忘了问问自己——若是下个月工资断了,若是忽然生一场大病,你拿什么来扛?

武功也是一样。他自创寂灭掌,以五绝初期的修为硬撼半步破虚,听起来威风八面。可这份“威风”的背后,是将丹田中二十五滴罗摩精血反复榨取、将经脉压榨到极限的冒险。就像每个月都把信用卡刷爆的人,看似光鲜,实则走在悬崖边缘。稍有差池——比如金无异忽然翻脸,比如虞家派出更多的高手——他拿什么来挡?

这便是他此番最大的收获。不是灭了贾似道的联军,是毒神用命教会他一件事:所有的捷径都有代价。蛊毒能让你短时间内从一流跃升至半步破虚,代价是你的身体、你的意志、你的灵魂。寂灭掌能让他伤到远超自己的对手,代价是每一次施展都在消耗那宝贵的二十五滴精血。那些捷径,表面上是阶梯,实际上是陷阱。你越是依赖它们,便越会失去稳扎稳打的耐心;越是沉迷于越级挑战的快感,便越会忘记——真正的强者,从来不是靠拼命赢的。

善泳者溺于水,不是因为他不会游,是因为他太相信自己会游。所以今日之后,他不会再轻易动用寂灭掌。能不打便不打,能智取便智取,能用火药解决便不拿人命去填。这不是怕死,是懂得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敛。

不过,这毒神的遗骸倒是有一桩用处。那些蛊虫与毒素的共生关系,若能研究透彻,未必不能从中找到克制万蛊毒神的法门。可此人浑身是毒,莫说是碰,便是隔着数尺的距离都能闻到那股腐蚀性的腥气。得先做一套防护。

他转过身,朝山坡下走去。周良臣正指挥士兵清理战场,那些火铳兵还在往铳管里装填火药,个个面色紧绷,显然还没从方才那场恶战中缓过神来。

“周良臣。”

“末将在!”周良臣小跑过来,左臂的绷带又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

“派人去最近的羊市,买一整张羊皮回来。要现剥的,越新鲜越好。再取几截竹竿,削成半人高的竹片,编成一面简易的盾墙。”

周良臣愣了一下,显然不明白大将军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但他跟了尹志平这么久,深知一个道理——大将军做事,从来不无的放矢。当下也不多问,转身便去吩咐手下。

尹志平又走向小龙女与月兰朵雅。二女正盘膝坐在山坡上一块平整的巨岩上,各自运功调息。方才与毒神那一战,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消耗。小龙女以轻功牵制毒神,虽未正面硬撼,却也吸入了不少毒雾——那黑气弥漫之处,连空气都带着腐蚀性的蛊毒。月兰朵雅更是以双鞭与毒神正面交锋,虽有冰火长春罡护体,手臂上仍被毒气擦出了几道浅浅的墨痕。

小龙女最先收功。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已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第九层的玉女心经在驱毒上确有独到之处——那毒雾尚未侵入经脉,便被她的护体真气层层滤去,此刻周身气息沉凝如水,显然已无大碍。

月兰朵雅却依旧闭着眼。她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张明艳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气。冰火长春罡在她周身流转不息,冰蓝与赤红两色光芒交替闪烁,显然正在全力驱毒。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月兰朵雅的千蛛万毒手本就是毒功,以冰蚕朱蛤两大奇毒至宝为根基,寻常毒素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可方才那毒神的黑气实在太过霸道,千蛛万毒手在它面前竟隐隐有臣服之态。这便是毒道上的压制——你的毒虽强,可对方的毒更强,强到连你的毒功都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