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兰朵雅正要开口推辞,韩端却已抢先一步,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扫过她身后那些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寨兵,话锋一转:“大将军,下官还有一事,斗胆请教。这些寨兵——大将军既已将他们收编,不知打算如何安置?金湖城虽不大,可若大将军需要,下官可在城外腾出一片营地,供这些弟兄暂驻。只是这粮草辎重、甲胄兵器,还需大将军定夺。”
月兰朵雅心中暗骂一声。这韩端不愧是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替她着想,实则是在将她的军。你既收了这些人,便得负责到底。你若甩手一走,那便是弃置不管,可你若将他们带进金湖城,这几百号寨兵个个是山匪出身,稍有不慎便会被韩端抓住把柄。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韩大人有心了。既如此,本将军便随韩大人进一趟金湖城。不过这些寨兵暂且驻扎在城外,待本将军与韩大人商议妥当之后,再行安置。”
韩端连连点头,转身便去吩咐属官备马。
月兰朵雅将四位寨主召到跟前,压低声音道:“你们四个,带着所有人去城外扎营。记住——不许进城,不许扰民,不许与任何人发生冲突。粮草辎重我会让人送去,你们只管守住营盘,等我回来。”
刘大棒子率先抱拳,扯着嗓子道:“大将军放心!”
马三刀、罗铁柱、周老根也各自抱拳应诺。月兰朵雅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与焰玲珑并肩而行,随着韩端的队伍朝金湖城方向缓缓驶去。
马背上,月兰朵雅望着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心中翻涌的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从离开京西到现在,拢共不过几天,她便先收了一个山寨、端了一个匪窝、撞上了一个武功高到离谱的白发妖女、又惹上了慕容麟这个笑里藏刀的对手。
若不是为了在焰玲珑面前逞那份强,她就不会答应刘大棒子去风城寨;不去风城寨,便不会卷入野狼沟的烂摊子。如今倒好,几百号人的生计全压在她肩上——明明只是两个人斗气,硬生生斗成了数百人的衣食父母。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偏生这坑还是她自己跳进去的,连个推卸责任的人都找不到。
焰玲珑策马走在她身侧,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她。自从出了野狼沟,她便一直在静静观察着什么。月兰朵雅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却装作浑然不觉。
队伍进了金湖城。韩端将接风宴安排在了城中最大的酒楼,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正好能望见城外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脊。韩端亲自斟了酒,又说了些“大将军英明神武”之类的客套话,月兰朵雅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付着,筷子都没动几下。
宴席散后,韩端亲自将月兰朵雅与焰玲珑送到了驿馆。驿馆很大,院中种着几株腊梅,虽是深秋,枝头已结了零星的花苞。韩端又客套了几句,便带着属官告辞离去。
月兰朵雅正要回房,焰玲珑却忽然叫住了她。
“甄大将军。”焰玲珑站在廊下,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丝审视的光芒,“方才在野狼沟,本宫瞧你与慕容麟说话时——你似乎对他并不熟悉?”
月兰朵雅心中咯噔一声:“公主何出此言?”
焰玲珑歪着头看着她:“慕容麟是天下六绝之一,在万邦会武上虽被本宫略施小计失了资格,可他的剑法、他的家世、他在京中的名声,你作为与他同列六绝的人,怎会对他一无所知?可你方才与他对峙时,那股戒备——不是对熟人的戒备,更像是对一个全然陌生之人。”
月兰朵雅的手心已悄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不怕自己露馅,她怕的是自己露了馅,会连累哥哥。神威天宝大将军在荆湖北路假手于人、让一个女人假扮自己——这事若是传出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公主多虑了。他在万邦会武上连擂台都没上去,不过是靠着曹玉堂的裙带关系混了个虚衔。这种人,也配让本将军正眼相看?”
焰玲珑闻言,那双丹凤眼里的审视忽然化开,变成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上前半步,仰头看着月兰朵雅:“大将军,你莫不是在——吃醋?”
月兰朵雅愣了一下。
焰玲珑却像是终于解开了什么谜题般,眼中的笑意愈发浓了几分:“慕容麟对本宫好,你便看他不顺眼。你方才故意装作不认识他,是在藐视他,对不对?大将军,你这般威风八面的人物,怎地在这件事上这般小心眼?”
月兰朵雅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她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傲然不可一世的语气说道:“公主既已知晓,何必多问。本将军的人,容不得旁人觊觎。”
焰玲珑的耳根微微地红了一下。她退后半步,将目光移向廊外那几株腊梅,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欢喜:“胡说什么。本宫什么时候是你的人了。”
她转身便走,步子比平日碎了几分,腰肢微摆,裙裾在青石板上扭出一道紧窄的弧。
月兰朵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方才那一瞬间,她的紧张简直比面对白发妖女时更甚——那白发女子再厉害,也不过是武功上的碾压;可焰玲珑那双眼睛,却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她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闩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目调息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然后她走到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封密信,用火漆封了口。信是给尹志平的,将这几日的遭遇简明扼要地写了一遍——风城寨、野狼沟、白发女子、慕容麟,桩桩件件,无一遗漏。
她将信交给亲卫,然后便让亲卫将万邦会武的邸报和战报都搬进了房间。说实话,她原本是最不屑看这些东西的。什么天下六绝,什么万邦会武,在她眼中不过是虚名。可此刻她披着哥哥的战袍、佩着哥哥的剑、顶着“神威天宝大将军”这个名号,却连那场让哥哥扬名天下的大战都一无所知,岂非天大的笑话?
方才焰玲珑只差一点便要戳穿她对慕容麟的一无所知,若再有人问起万邦会武时的细节——比如哥哥与金思郧交手时说过什么话,比如高升那三招赌约的来龙去脉,比如宫本藏之介那柄太刀叫什么名字——她若答不上来,那便不是吃不吃醋的问题了,是身份要穿帮的问题。所以她必须补,从头补起,将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她将那厚厚一摞邸报从头翻到尾。万邦会武,乃是假皇帝金无异在临安集芳园举办的一场天下盛会,明面上是以武会友,实则是在向天下展示大宋的武力,拉拢各国使臣,编织一张包围蒙古的大网。
与会之国,南有大越陈朝、占城,吴哥王朝、三屿、凌牙斯加,西有大理段氏、蒲甘王朝、阿洪姆王国、德里苏丹,东有高丽、东瀛,更有西域诸国——波斯明教、呼罗珊、米地亚、塞尔柱、古尔后裔,乃至极北之地的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鲜卑女真、弘吉剌旁系。后来又有波斯明教阿萨辛、钦察诸部等陆续赶来。可以说,除了蒙古之外,天下诸国几乎尽数到场。
而真正站上擂台的,却是其中最强的那一批人。德里苏丹的大师兄阿米尔汗,瑜伽术金刚身刀枪不入,被高丽二公主王妍贞以一记檀君弹腿踹下了擂台,后来又被哥哥一招按在地上,事后还在宴席里用手抓着汤饼吃得满嘴流油,被假皇帝撤了宴席换上老玉米和马铃薯,丢尽了颜面。他的师父哈桑,堂堂一国宗师,准五绝的修为,却被哥哥用血饮剑戏耍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被逼得认输——不对,不是哥哥主动戏耍他,是他自己非要挑哥哥做对手,结果从头到尾连哥哥的衣角都没碰到,台下呼罗珊使者起哄说“哈桑大人你的绝招就这”,塞尔柱使者跟着喊“需要牛粪吗”,米地亚使者更损,直接端了碗牛尿过来,把哈桑气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高丽国仙金思郧,剑法轻灵如仙,与哥哥交手数十招后主动认输,认输时语气郑重,那是棋逢对手的敬意。
大理高氏的高升,一阳指与六脉神剑的传人,与哥哥定下三招之约,三招一过便坦然认输,认输时叫的是“甄兄”,语气坦荡,那是光明磊落的认可。东瀛宫本藏之介,居合斩快如闪电,与哥哥缠斗许久,最后用暗器偷袭险些伤了假皇帝,被哥哥一路逼到擂台边缘。波斯明教的阿萨辛,沉默之刃从未出鞘,只凭一双肉掌便将哈桑抽得满脸是血,最后被焰玲珑栽赃与火药案有关,关了一夜才放出来。从“甄公公”到“甄少侠”,从“甄少侠”到“甄公子”,从“甄公子”到“甄兄”——哥哥的每一个称号,都是用手中的剑一剑一剑赢回来的。她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自豪。
这便是她的男人。
她将邸报搁在案上,闭目默想了一遍。虽未亲历,许多细节仍嫌隔膜,可那些名字、那些脸、那几场硬仗的大致轮廓,总算刻进了脑子里——便是明日慕容麟当面问起,或是焰玲珑旁敲侧击,她也有把握糊弄过去。
与此同时,金湖城北数十里外,杨家别院。
杨力刚和杨力成正跪在正堂的青砖地上,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两人的面色都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爹!”杨力刚膝行两步,声音沙哑而急促,“那甄志丙已到金湖地界了!他先收风城寨,再屠野狼沟——野狼沟两百条人命,一个活口都没留!爹,咱们还没跟他见面,他便把咱们的人全杀光了!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杨家来的!”
杨力成也咬牙切齿地嘶吼道:“他甄志丙凭什么!他在京西把大姑和大姑父拉去推磨,如今又一路杀到荆湖北路——咱们与他无冤无仇,他却步步紧逼!爹,您可一定要替咱们做主啊!”
杨殿坡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柄乌骨折扇,他的面色比两个儿子好不到哪去,可那双三角眼里却翻涌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阴狠。
他缓缓展开折扇,忽然冷笑了一声:“他甄志丙灭野狼沟,杀两百人,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杨力刚愣了一下:“是……是韩端韩大人送来的急报。”
“韩端。”杨殿坡将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韩端是咱们杨家花了不少银子喂出来的。他送来的消息,自然不会骗咱们。可你们想想——他甄志丙才带了多少人?三十骑。加上风城寨那些泥腿子,拢共不过三百来人。三百人打两百人,便是打赢了,也不可能一个活口都不留。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除非他手里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底牌。”
杨力刚与杨力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杨力成颤声道:“爹的意思是——那甄志丙知道咱们在野狼沟藏了东西?”
杨殿坡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野狼沟那批人,明面上是山匪,暗地里却是替杨家处理“脏活”的。
“曹公公那边怎么说?”他忽然开口。
杨力刚连忙道:“曹公公说,自己不便露面,慕容公子足以应付。可爹,慕容公子刚到金湖,那甄志丙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分明是连慕容公子的面子都不给!”
杨殿坡将折扇啪地一合:“你们记住,甄志丙此人,绝不能以常理度之,至于野狼沟埋的那批东西——他们应该还没发现,你们也不要派人去取,等他们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