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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玲伊似乎真的觉得,只要自己说得够认真,别人便不会追究她在几句话之间改了三次年龄。

尹志平很想撬开这丫头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妖怪?那他是真的想多了。

他压下心头的荒谬感,换了个话题,“那两百人不是你杀的?”

夏玲伊倏地瞪圆了眼,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惊讶:“闹了半天,你一直以为是我杀的?你觉得我像那种坏人吗?”

她歪着头,用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凶狠的表情:“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能一口气杀两百人的大魔头吗?”

尹志平看着她那副奶凶奶凶的模样——眉头拧着,嘴唇撅着,眼睛瞪得溜圆,却连一丝杀气都挤不出来。

尹志平强忍无奈,口是心非的答道:“像。”

夏玲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将那副凶狠的表情收了回去,低下头,无辜的嘟囔道:“还不是因为我爹,他让我在外面要表现得高冷一点,不然容易被坏人盯上。其实我也不想的,整天板着脸多累呀。可爹说,我们夏家的女子,天生一头白发,走到哪里都扎眼。若是再嘻嘻哈哈的,旁人便会觉得我们好欺负。所以——”

她抬起头:“所以你在外面看到的那个,不是我。是我装的。”

尹志平看着她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她口中的“高冷”,便是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绝世高手风范。而她口中的“本来的样子”,便是此刻这个说话颠三倒四、年龄改来改去、动不动便要“以身相许”的话匣子。

尹志平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是装得挺像。”

“那是自然!”夏玲伊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我爹教我的,少说话,少笑,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要乱转,说话的时候呢,声音要压得低低的。我练了好多年呢。不过——”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事:“不过那个老杂毛——就是昨晚追我的那个——他好像不吃这一套。我每次装高冷他都笑我。后来我就不装了,反正也骗不过他。可旁人还是会被我吓住的。你那个兄弟也是这样,我躲在暗处远远瞧了一眼——长得跟你一模一样,连走路的姿势都像。他站在台上念状纸的时候,下面的人全就被他镇住了。”

尹志平知道她说的是月兰朵雅,也懒得解释,只是淡淡道:“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可他不是你。”夏玲伊说道,“你跟他不一样。他身上的杀气是外放的,像是要用刀锋把人推开。你的杀气是收着的,收得很深很深,可你一旦出手——”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端着药碗的手。方才尹志平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让她感觉到了那股被刻意压制的、深不可测的力量。

“我便知道,昨晚那个老杂毛,不是你的对手。至少,”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信赖,“他杀不了你。”

尹志平算是看出来了。

这丫头压根不是什么一百多岁的老妖怪,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女魔头。

她就是一张白纸——被她爹用“高冷”两个字硬生生糊了一层壳,如今那层壳碎了,露出来的本相便是这般模样:说话颠三倒四,改口比翻书还快,偏生每一句都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底下所有矛盾的事在她嘴里都能和平共处。

他不打算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问道:“说说吧。从头说。你爹是谁,那个黑衣人是谁?野狼沟那两百条人命,地窖里那些女子,还有你为何要掳走杨殿坡。一桩一件,都说说清楚。”

夏玲伊抿了抿唇,将裹在身上的草席又紧了紧,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晨光从破窗外斜斜洒进来,落在她那一头如雪的白发上,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我爹叫夏云从。”她开口道,“北霸六合功的第十三代传人。我们先祖是金枪老祖夏鲁奇,这个你已经知道了。传到北宋末年,有一位先祖在乱军中救下了一位被金人掳走的公主。那公主在靖康之难中受尽了苦,被救出来的时候,满头的头发在一夜之间白透了。”

“后来那位公主便嫁给了先祖,从此夏家的女子,但凡继承了那支血脉的,生下来便是一头白发。每隔几十年,便有人在山中看见白发的女子——那不是同一个人,是我夏家代代相传的白发。”

尹志平点了点头。这与那老者在公审大会上说的传说对上了——靖康年间被掳的公主,白发,深山中出没的女子。只是那老者以为是一个人活了一百多年,却不知是血脉代代相传。

“我爹收了两个徒弟。”夏玲伊继续道,语气里的娇憨渐渐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愤懑,“一男一女。男的姓江,叫江寒舟,女的叫马凤云。这二人的武学天赋都是极好的,我爹说,若是走正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可那马凤云心术不正。她生得貌美,便处处卖弄风情,在外头勾三搭四。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杨殿坡——就是金湖城那个杨家的家主。杨殿坡那时已有了正室,她便嫁过去做了续弦。”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一动:“续弦?”

“对呀。”夏玲伊用力点头,“她先弄死了杨殿坡的原配,自己就成功续弦。可她不单是续弦——她一边当着杨家的夫人,一边还跟江寒舟暗中勾搭。两个人眉来眼去,我爹起初不知道,后来有一回撞破了他们私下幽会。我爹气得很,当着面将他们训斥了一顿,说若是再犯,便废了他们武功逐出师门。”

“他们表面上痛哭流涕,磕头认错。我爹心软,想着毕竟是亲手养大的孩子,便只是罚他们去后山面壁思过三个月。谁知道——”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谁知道他们非但不知悔改,反倒趁着面壁的工夫暗中谋划,要怎么除掉我爹。”

尹志平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夏玲伊攥紧了裹在身上的草席:“那天是我爹每月例行闭关的日子。他修炼北霸六合功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口,每次闭关都需要一整日不饮不食,周身经脉全开,以天地灵气淬炼内力。这个时候他最脆弱——倒不是怕人打扰,是怕有人在这个时候动手脚。”

“那天早上,那女人亲手端了一碗参汤来,跪在我爹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师父徒儿知错了,求师父原谅。我爹见她哭得可怜,便也没多想,将参汤喝了。然后便进了闭关的密室。”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参汤里下了软骨散——是那女人从杨家拿来的,杨家最擅长这种下三滥的毒药,他们多得是。软骨散不是毒药,只是让人的筋骨在几个时辰之内渐渐松弛,内力运转也会越来越慢。可我爹在密室里行功到最紧要的关头,软骨散的药性便发作了。他内力一滞,经脉逆行,当场便喷了血。那血喷在石壁上,溅了好大一片——我在门外听见声音,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爹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她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却没有哭。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的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滚烫的愤怒。

“那两个人呢?”尹志平问道。

“他们原本是想进来的。我提前启动了内层的机关,封死了甬道。他们试了两次,第二次险些被暗弩钉穿手掌,这才退走的。”

她说到此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沉默了许久,她才重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我爹也知道自己不行了。他那几天已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不肯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这辈子的模样都看够,又像是还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说、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颤巍巍地抬起手,那只手轻得像一截枯柴,搭在我后颈上,将我拉近了些。然后我便感觉到一股极霸道极滚烫的真气从他掌心涌进来——他把自己一辈子熬出来的东西,一滴不剩,全灌进了我身子里。”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泪。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这丫头的遭遇,竟与天龙八部中那位大理世子有七八分相似。段誉自幼读佛经、下围棋、赏茶花,唯独对习武深恶痛绝,他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宁可翻墙逃出大理皇宫,也不肯多扎一刻马步。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阴差阳错掉进了无量山的石洞,磕头磕出了逍遥派的北冥神功,又稀里糊涂吸了不知多少人的内力,体内真气浑厚得震古烁今,却因不通运用之法,在鸠摩智面前被打得满地找牙,在天龙寺里连自己学了什么功夫都说不清楚。

眼前这夏玲伊便是这般——她爹将半步破虚的内力尽数灌入她体内,真气浑厚至极,可她自幼不喜习武,出手时徒有声势,遇上不知底细的还能唬一唬人,真碰上硬茬便露了馅。

昨夜在崖边被那黑袍人追着打,不是内力不够,是不会用——就像一个继承了一座金山的人,却不知道金子能花,只会抱着金砖砸人,砸得自己两手是血。

可若要论起来,她父亲的遭遇,又堪比无崖子,收徒一场,捡回来的不是传人,是催命的无常。

她父亲将毕生功力灌入她体内之后便撒手人寰,没有人教她如何运转那股霸道至极的内力,更没有人替她指出那对狗男女的致命破绽。

她只能自己摸索,自己碰壁,自己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爬起来,追着两个连真面目都不知道的仇人满世界跑。跑了好几年,却连仇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尹志平看着眼前这个裹着破草席、白发乱糟糟地堆在肩头、正用手指绞着草席边缘的少女,忽然觉得她那些颠三倒四的话、那些改来改去的年龄、那些笨拙得近乎可笑的“高冷”伪装,全都有了解释。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女魔头。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孩子,一个在父亲死后不得不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孩子,一个空有万贯家财却不知道怎么花的、笨拙而倔强的孩子。

“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夏玲伊继续道,“说玲伊,你从小到大都不喜欢练武,爹知道。可爹没时间了,只能把武功硬塞给你。能练成什么样就练成什么样。报仇的事,你量力而行。若实在找不到那两个人,便算了。爹不怪你。”

“可我不肯。”她抬起头,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我怎么能算了?他们把爹害成那样,我便是找一辈子也要把他们找出来。我知道那女人是杨殿坡的续弦,便一直盯着杨家,想着她迟早会回来。可盯了好久好久,她连个影子都没露过。杨家对外只说夫人病故了,还立了个衣冠冢。我偷偷挖开看过——空的,什么都没有。”

尹志平道:“你那天出现在野狼沟,是发现了什么?”

“对呀。”夏玲伊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天我本来在杨家老宅外头蹲着——我蹲了三天三夜,连觉都不敢睡,就怕错过了。后来果然看见一个人从后门溜出来,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可我看得出来,那就是马凤云。她的步法我认得——北霸六合功的步法,不管怎么变,底子都在。”

“她一路往北走,我便一路跟着。她走得极快,轻功了得,我好几次差点跟丢了。后来她进了野狼沟,我在沟口犹豫了好一会儿——那寨子我听说过,是杨家养的山匪窝,里头的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我心想,她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