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玲珑当然知道,皇上将尹志平调去大理,明面上是让他去打野人,暗地里却是在削他的根基。可皇上从没说过要杀他——至少,从没对她说过。
韩端见她不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阴恻恻的目光重新落回月兰朵雅身上:“更何况——他来了金湖之后,才几天工夫,便将这荆湖北路搅得天翻地覆!那些门阀世家,哪一个不是经营了好几代人?他倒好,搭个台子,念几张状纸,便将人家的家产分了个精光!那些被他分了田地的人,今日敢分杨家的地,明日便敢分别人家的地。分完了金湖,是不是还要分襄阳?分完了襄阳,是不是还要分临安?我告诉你,今天要你命的,不是我韩某一人。是这荆湖北路所有被你动了根基的世家大族!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的附和声。那些藏在崖壁上的伏兵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燃着同样灼热的恨意。
他们中有的是被分了田地的地主,有的是被抄了铺子的豪绅,还有的是那些豪绅豢养的门客与打手。他们恨甄志丙,恨这个将他们的荣华富贵连根拔起的青衫人,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今日,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焰玲珑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听懂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是韩端设的一个局。他将慕容麟遇刺的事栽赃到尹志平头上,挑拨慕容麟与尹志平决斗,然后趁着两人在飓风口打得难解难分之际,暗中调集了这好几千的人马,将所有人困死在这座峡谷之中。
他笃定皇上暂时还不会对尹志平动手,可他更笃定——就算他今日动了手,皇上也会碍于朝堂上那些被尹志平得罪过的势力,捏着鼻子认了这笔账。这个人,早将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然而,月兰朵雅却忽然笑了。
“韩大人,你方才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知道,今天要杀我的人很多,我惹了众怒,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
韩端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是韩端。”月兰朵雅气运丹田,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的本名,叫江寒舟。”
韩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真正的惊愕——不是伪装,不是演戏,是那种被人在最得意的时候戳穿了最隐秘的心事才会有的、货真价实的惊愕。
“你是夏云从的大弟子。”月兰朵雅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般精准地钉进江寒舟最脆弱的肋骨,“你和你师妹马凤云,一个扮成韩端在这金湖城中呼风唤雨,一个藏在暗处替你们清除异己。昨日追杀夏玲伊的那个黑衣人,就是你!
“你以北霸六合功硬撼寂灭掌,你左胸那片被寂灭之力撕裂的伤口,此刻还在往外渗血吧?”
江寒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片被黑袍遮掩的伤口确实还在隐隐作痛。
“至于你的脸——”月兰朵雅歪了歪头,“你脸上那张人皮面具做得确实精巧,可惜,你忽略了气味。马凤云喜欢用茉莉花香熏衣裳,而你,一个男人,身上怎会有女子闺阁中才用的茉莉花香?除非——你日日与她厮混在一处。”
江寒舟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他忽然抬起手,慢慢地鼓起掌来。
“好,好,好。倒是我小瞧你了。可那又如何?就算你知道我是谁,今天也得死在这里。而且,不但你要死——”
他抬起一根手指,用那双阴冷的眼睛扫过慕容麟和焰玲珑,嘴角浮起一丝极其残忍的笑意:“原本,我只打算杀你一个,可现在不一样了。”
江寒舟的手指在慕容麟和焰玲珑之间来回点了点,那张老脸上的笑意愈发狰狞:“你,冠军飞将大将军,曹玉堂的亲外甥——放心,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慕容麟面色铁青,还未开口,江寒舟的手指已转向焰玲珑,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戏谑:“公主殿下,你本是金枝玉叶,可惜,偏偏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既然听见了,那便怪不得我了。回头我会编个好故事——就说慕容公子与甄志丙在飓风口决斗,二人杀红了眼,公主殿下上前阻拦,不幸被二人误杀。两位将军悔恨交加,当场自刎谢罪。这个说法,是不是很有说服力?”
慕容麟和焰玲珑虽还不完全清楚江寒舟为何要假扮太守,但听他这话,已明白此人今日是铁了心要将所有知情者一并灭口。
“韩端!你疯了!”慕容麟厉声喝道,他踏前一步,挡在谷中所有人前方,“你是朝廷命官,他们是朝廷子民。你假传圣旨、擅调私兵、围杀三品大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自己不要命,难道也要拖着这几千人一起陪葬?”
他霍然转身,面朝崖壁上那些持刀挽弓的地主私兵。风沙灌进他的衣领,他浑然不觉,只是将声音又拔高了三分,字字如铁。
“你们——你们这些跟着他的人,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慕容麟以慕容家历代先祖的名义起誓——今日之事,首恶是韩端,你们不过是被裹挟的从犯。只要现在放下兵器,我亲自替你们作证,朝廷绝不会追究!”
崖壁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手中的刀不由自主地垂了几分,有人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身旁的同伴。
阎之君忽然嘶声喊道:“慕容麟!你少在这里蛊惑人心!我们的田产家业都被甄志丙分给了那些泥腿子,我的亲眷还在大牢里关着,我们还有退路吗?早就没了!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谁也别想用几句话动摇军心!”
祁欢也咬紧了后槽牙,那张满是风沙的脸上浮起近乎癫狂的决绝:“对!我们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这一战了,我们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慕容麟,你这些话留着跟阎王爷说去吧!”
江寒舟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他。他只是站在崖壁高处,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阎之君和祁欢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那掌声在空旷的峡谷中格外刺耳,像是一柄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地刮。
“慕容公子,说得真好。”
江寒舟的目光缓缓扫过崖壁上那些地主私兵,语气忽然变得推心置腹,仿佛一个老者在劝导不懂事的晚辈:“他舅舅曹玉堂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曹玉堂替他撑着。今日你们便是听了他的话,放下刀,等事情过了,他拍拍屁股回襄阳做他的冠军飞将大将军,曹玉堂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他便依旧是朝廷命官。可你们呢?你们家中那些田产、铺子、码头——甄志丙迟早会来收。到那时候,谁替你们撑腰?”
崖壁上的骚动骤然平息了。那些原本已垂下刀的人,又默默地将刀重新握紧。
慕容麟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江寒舟抢先一步,声如裂帛:“诸位——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反复回荡,那些地主私兵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可眼中的恐惧却渐渐被更浓的决绝所取代——没错,他们已无路可退。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都把刀给我拿稳了!”江寒舟暴喝一声,右手猛地一挥,身旁的祁桓与阎之君率先端起火铳,铳口直指谷底,“火炮、火铳、弓箭——统统给我对准了!”
崖壁上响起一片机括扣动的铿锵声。铳口与炮口如同数十只黑洞洞的眼睛,从四面八方锁死了谷底那数十道人影。火把凑近引线,嗤嗤的火星在风中明灭,浓烈的硫磺与硝石气味弥漫开来。
“神威天宝大将军。”江寒舟咂了咂嘴,将这几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极美味的珍馐,“这名号当真威风。可惜——注定要成为历史了。”
焰玲珑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地看向月兰朵雅,如果此刻站在身边的是尹志平,她或许还有几分底气,可眼下万军围困,身边只有一个同样被困的女人,这让她如何不怕。
月兰朵雅却忽然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毫无准备?”
江寒舟冷笑,声如裂冰:“准备?我可不是虞家五爷那般蠢货,带了上万人还被你们耍得团团转。眼下你们困在这谷底,我们每人扔一块石头也能把你们砸成肉泥——更何况,我们有火药。”
“就你们有火药吗?”月兰朵雅冷冷道。
江寒舟瞳孔骤缩。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那抹笃定,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神色。一股极寒极锐的警兆从后脊窜起,他几乎是本能地嘶声暴喝:“动手——!”
然而已经晚了。
北边顺风口处那座百丈高的绝壁忽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那声音大得让所有人的耳膜同时刺痛,仿佛天空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团比熔岩更炽烈、比烈日更刺目的火光从山体内部轰然炸开,整座山峰如同被巨斧劈中般从中崩裂,千万道裂纹以火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岩石粉碎、地层塌陷。
随即整座山峰开始向下滑落——那不是崩塌,是沉没,如同一座被天神遗弃的巨塔缓缓折腰,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峡谷方向轰然倾倒。
烟尘冲天而起,蔽日遮天。巨石翻滚着从数百丈高处砸落,将沿途一切尽数碾成齑粉。
江寒舟僵在原地,面色铁青如死灰。
那座山一塌,飓风口的峡谷便如同被捏住了喉咙——原本贯通南北的风道被堵死,从北面灌入的狂风被崩塌的山体拦住去路,只能掉头朝南猛灌。
而南边的谷口早已被江寒舟自己用炸药封死,狂风撞上南面的碎石堆,无处可去,便如同被困在铁桶中的困兽,嘶吼着、咆哮着,在两壁之间疯狂挤压、加速、反弹。风速在数息之间攀升到了骇人的地步,远超飓风口有史以来的任何一场大风。
崖壁上的伏兵首当其冲。当先几排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弓弦,便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岩壁上连根拔起。他们的惨叫声刚出口便被风撕成碎片,身体在空中翻滚着撞向身后的同伴,一个砸两个、两个砸四个,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成片倒下。
火炮旁的炮手死死抱住炮架,可风实在太大——炮身被吹得缓缓偏转,炮口从对准谷底变成了对准崖壁,引线刚点燃便被风扑灭,嗤嗤的火星在风中明灭一瞬便化为青烟。
“点火!快点火!”江寒舟嘶声厉吼,然而他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风灌进他的口鼻,将他的花白胡须吹得根根倒竖。
然后竹箭来了。
那是尹志平提前命人削好的数万根竹片,每一根都削成半人高的薄片,边缘磨得锋利如刀。它们被捆成数十捆,藏在北边山体背风的岩洞里,炸药一响,山体崩塌,狂风倒灌,那些竹捆便被风卷上半空,竹片在狂风中挣脱束缚,铺天盖地朝南边崖壁泼洒而去。
这些竹箭是顺风而来——狂风是它们的弓弦,峡谷是它们的箭道。它们不需要人力拉弓,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借着风势便能将杀伤力催发到极致。
在百丈绝壁之间疯狂加速,速度已不逊于强弩射出的铁矢。更可怕的是,竹箭轻薄如纸,在狂风中不是直直地飞,而是高速旋转着、翻滚着、以完全不可预测的轨迹切割空气。
崖壁上的伏兵无处可躲,他们趴在岩壁上,双手死死抠住石缝,连抬头都做不到,竹箭便如同割草般扫过崖壁,惨叫声甚至盖过了风的咆哮。
有人被竹片削过头颅,斗大的脑袋从肩头滚落,无头的尸身还保持着趴伏的姿势,手指兀自抠在石缝中,血柱从颈腔喷涌而出。
有人试图举刀格挡,竹箭却被刀身一弹,旋转着切入他的肋下,将半边肚腹连同脏器一并豁开,五脏六腑哗啦啦地淌了一地。
还有人被竹片钉穿了肩胛,整个人被那股冲力带得从崖壁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最后被另一根竹片钉穿了咽喉,尸体挂在崖壁凸出的岩石上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