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蔡州城西那座临时拨给的宅邸,原是户部一位侍郎的私宅,侍郎随驾南逃时未曾带走家眷,宅子便空了下来。
完颜白撒亲自命人收拾过,又拨了二十名仆役、十名侍女过来,连正堂那架紫檀木屏风上的积灰都擦得一尘不染。
尹志平独坐在书房中。
窗棂半敞,夜风裹着城外军营中的号角声隐约飘来,那是他麾下的近两千散兵在城外扎营——完颜仲德只许他们驻扎城外,这道命令下得不动声色,却如同一柄无形的刀,将他与这座城最后的命脉隔了开来。
龙虎大将军。
金印紫绶。
不受尚书省节制。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听起来威风八面。可尹志平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手下的兵,都是些被打散了的残兵败将,没有经过系统操练,没有统一的旗号,甚至连像样的甲胄都凑不齐。
而真正的蔡州城防——禁军的布防、粮草的囤积、城门的换岗时辰、弩炮火铳的配置——这些全攥在完颜白撒和完颜仲德手里。
皇上给了他一个空头的封号,却没有给他一兵一卒的城防调动之权。
可见皇上对他,依旧是心存疑虑。
这也难怪。
一个忽然从地缝里冒出来的宗室子弟,带着几百残兵打了场胜仗,便要位极人臣——换作他是完颜守绪,也不会轻易将身家性命交托出去。
但尹志平并不在意这些。
他本就不是来替金国卖命的。
他在拖延时间。
让金国多撑一段时日,让蒙古人觉得金国这头垂死的老虎还有几颗牙,不是单凭蒙古一家就能轻易吞下的。
唯有如此,蒙古才会继续倚重南宋的联军,才不会在灭金之后立刻调转刀锋,拿南宋开刀。
这个道理,他在踏入蔡州城之前便已想得清清楚楚。
金国覆灭是板上钉钉的事——历史上便是如此,他无力更改。
但他可以让这个覆灭的过程多拖上几日,让南宋多几日喘息之机,让那些正在襄阳、樊城、钓鱼城一线修筑工事的宋军将士,多几日加固城防的时间。
而今日与察合台那一战,更让他印证了心中的判断。蒙古铁骑的战斗力,绝非金国残兵所能抗衡。
他那日借着沙尘与疑兵之计占了便宜,可沙尘散尽之后,察合台的残部迅速收拢、列阵、反击——那份临危不乱的军纪,那股被突袭之后反而被激起的凶悍之气,让他至今想来仍觉脊背发凉。
若是当时他贪功恋战,再拖上一时半刻,等蒙古人彻底稳住阵脚,他带来的那几百人便会被反包围,一口一口吞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他在中军大帐中反复对丁焱和孙小猴说——见好就收,绝不能恋战。
这不是怯懦,是清醒。蒙古人有一个中原军队难以企及的本事:无论被打得多散,只要有一个百夫长喊一嗓子,周围的散兵便会自发聚拢,迅速形成新的战斗单元。
这种深入骨髓的默契,是世世代代在草原上围猎、迁徙、征战中磨出来的。
而汉人的部队,往往需要旗号、需要将领、需要层层传达才能重新集结。有时候,越是简单的东西,反倒越是有效。
如今的蒙古,恰如一头刚刚咬死猛虎的狼王,士气正盛,爪牙正利。南宋那边虽有孟珙、江海这等名将坐镇,又有刘秉忠那般猛将冲锋陷阵,可宋军的主力尚在围城,与蒙古人之间并未真正交过手。
两支军队表面上是联军,实则各怀心思——蒙古人想借南宋之力灭金,南宋想借蒙古之力雪耻。双方都在暗中较劲,都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但南宋需要时间。修筑工事需要时间,调集粮草需要时间,将那些从金国降卒中收编来的新兵操练成军更需要时间。
孟珙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默许了尹志平这般“搅局”——派人在金国后方制造混乱,让蒙古人觉得金国尚有战力,不敢轻易撤围南下。
尹志平已让丁焱将消息传回了精忠寨。唐森那老狐狸虽然算计太深,却分得清轻重缓急——玄冥子已被困在山谷中,蔡州城中再无绝顶高手坐镇,这正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
至于孙小猴,那家伙在南宋军中竟也有几分关系。他说是当年在枣阳城外救过一个姓王的都头,后来那人跟着孟珙一路升到了副将。
孙小猴已将尹志平的手书托人送了过去,信中只写了八个字——“围师必阙,徐徐图之”。孟珙是名将,看了这八个字,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历史的车轮已经碾到了这个节点——蔡州城破,金国覆灭,这是谁也更改不了的大势。但在大势之下,有些细枝末节,未尝不能挪动分毫。
就像他当初在终南山重阳宫前,面对虞正南那尊借阵强入半步破虚的杀神,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可他偏偏活了下来。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像一条被冻住了的河——冰层再厚,底下总有暗流在涌动。
他正自沉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石抹也先那粗豪的嗓门,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他压抑不住的亢奋:“大人!大人!人送来了!”
尹志平收回思绪,将案上那张蔡州城防草图随手塞进抽屉,淡淡道:“进来。”
石抹也先推门而入,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上满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意。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搀着一个身披薄纱的女子。
那薄纱轻透,烛火映照之下,隐约可见纱下那副纤秾合度的轮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虽看不清面容,却已足以让人心旌摇曳。
“大人,”石抹也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这可是完颜丞相亲自命人选的美人,据说倾国倾城,便是——”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便是老将军见了都挪不开眼,差点当场便要抢人。还是丞相亲自拦下来的。”
尹志平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薄纱遮面,看不清真容。但那副身段——他心中微微一动,总觉得有些眼熟。
不过转念一想,这念头便又被压了下去。许是方才想了太多事,有些疑神疑鬼了。
石抹也先见他不动声色,只当是大人在端着架子,便又殷勤地补了一句:“大人,末将已将闲杂人等都遣散了。这院子里除了您和这位姑娘,便是连只公苍蝇都飞不进来。”
尹志平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他退下。石抹也先识趣地带上门,临走时还用一种暧昧的语气对那两个侍女道:“都机灵些,别扰了大人的雅兴。”
门扇合拢,烛火在穿堂风中微微一晃,将屋内映得忽明忽暗。
尹志平却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屏风旁,借着烛光打量着那个端坐在床沿的女子。
薄纱遮着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可那双搁在膝头的手,指尖却在轻微地发颤——那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完颜白撒送来的美人,绝不会只是“犒劳功臣”这般简单。
这女子要么是来监视他的细作,要么就是一次试探,看看他是否真的贪图美色。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人起疑——毕竟他在人前已立下了“好色”的人设。
从劫持万玉雪开始,到当街拥吻,再到方才石抹也先那番暧昧的暗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完颜傲天大人不单打仗狠,睡女人也狠。
若他忽然推拒,反倒显得不合常理。一个连东夏王女都敢抢的男人,怎会对送上门的美人无动于衷?
他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了计较。若这女子只是寻常的试探,他便将她弄晕,脱光了扔在床上,伪装成已发生过关系。天明之后寻个由头打发走便是。
可若她当真是细作——那便另当别论了。
说来也怪,经历了与万玉雪那场精神领域的生死搏杀之后,他对自己骨子深处那股欲望反倒看得更透彻了。
从前他总是压着,总觉得那些念头是肮脏的、是见不得光的、是该被锁在笼子里的野兽。
可那一夜在精神领域中,万玉雪用金瞳术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翻了个底朝天,将小龙女、凌飞燕、月兰朵雅、李圣经——一个接一个地摆在他面前。
他拼尽全力去对抗,去否认,去将那扇被撬开的门重新关上。可当他的意识回归躯壳,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替他做了选择。那种无力感,那种被本能碾压的屈辱,反倒让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人活一世,本就是阴阳交杂、清浊共存。天地尚有昼夜,日月尚有盈亏,何况是血肉之躯?那些被称作“阴暗”的念头,那些不愿示人的渴望,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
你越是拼命压制,它便越是在暗处疯长,直到某一天冲破牢笼,将你撕成碎片。反倒是坦然接受——承认自己并非完人,承认自己也有卑劣的、软弱的、不堪入目的那一面——才能真正与自身和解。
道家讲“顺其自然”,讲“无为而治”,从来不是让人什么都不做。是让人先认清自己,接纳自己,然后才能在纷繁万象中找到那个最本真的“真我”。
就像水流过山涧,它从不抗拒自己的方向——该急便急,该缓便缓,该转弯时便转弯。
水从不内耗,所以水能穿石。
他从前读《道德经》,读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只觉得是些高深莫测的大道理。
此刻经历了这一遭,才真正品出其中滋味。自知——不是知道自己有多好,是知道自己有多糟,然后还能坦然接受那个糟透了的自己。自胜——不是将自己彻底改造成另一个人,是驾驭着那个不完美的自己,继续往前走。
当然,接受不代表放纵。欲望是洪水,堤坝可以加高,河道可以拓宽,但绝不能决堤。
他已在万玉雪身上破了一次戒,那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个教训。往后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他已有小龙女、凌飞燕、月兰朵雅、李圣经这几位红颜知己,每一个都是用命换来的,每一个都不该被辜负。
如今忽然多出个万玉雪,他尚且不知该如何面对,又岂能再添一笔糊涂账?
所以今日这个美人,他是绝不会碰的。不但不碰,还要将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让完颜白撒以为他贪花好色、有弱点可拿捏,同时又能在关键时刻抽身而退,不沾半分因果。
想通了这一层,尹志平只觉胸中那团郁结许久的浊气终于散了几分。他整了整衣襟,将那股属于“完颜傲天”的倨傲与玩世不恭重新挂回脸上,大步朝床沿走去。
这间屋子被完颜白撒精心布置过。
紫檀木的床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褥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床头搁着一只鎏金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青烟袅袅,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烛台是青铜的,铸成两只交颈的仙鹤,鹤嘴中衔着红烛,烛泪已淌了小半截。
窗边的纱幔是上好的苏绣,薄如蝉翼,夜风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纱幔便轻轻飘动,如同被无形的手拂过水面。桌上还搁着一壶酒、两只玉杯,杯沿镶着细细的金边,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一切——鸳鸯锦褥、交颈仙鹤、薄纱暖帐——无一不在暗示同一件事。
完颜白撒那老狐狸,当真是把功夫做足了。
尹志平却无心欣赏。他走到那女子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薄纱遮面,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瞧见纱下那张脸的轮廓——鼻梁挺秀,下颌尖俏,嘴唇的弧度透过薄纱隐约可辨,饱满而精致,如同一枚被薄雾笼罩的樱桃。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反倒显得异常镇定。这份镇定,让尹志平心中的警惕又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