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里日子安稳流转,五余日来全靠陈李氏、赵小草一众妇人日日守着换药,一早一晚拿艾草煮水清洗创面,再敷上于甜杏分出来的烫伤、骨伤药膏,陈桂花与董二田身上的伤口总算彻底稳住,皮肉收干,再也不见红肿溃脓。
董麦、董粟两个小姑娘日日吃饱穿暖,脸上蜡黄消褪一些,眉眼终于有孩童该活泛模样。
这天早饭刚收拾妥当,三十多口老少全都围在谷中央大篝火旁议事,柴火噼啪燃着,山间晨雾还没散尽,湿冷气息绕在众人肩头。
于大柱坐在干草堆主位,指尖一遍遍摩挲手边牛车粗木辕纹路,面色沉肃开口:“桂花两口子伤势算是养稳妥了,咱们不能再长久窝在这座窄谷。淮水滩的流民一日多过一日,眼下必须收拾行装动身南下,寻一处长久落脚的安稳地界。”
陈忠半边断臂搭在身前,闻言连连点头附和,目光扫过停在谷侧两辆牛车:“这座山谷就一条进出小路,若是大批人围堵谷口,咱们便是进退两难。眼下两辆牛车都修缮结实,能载老小、囤粮草,趁早动身才是保命的法子。”
孙老六早年在汝南城守城门,亲眼见过淮南兵荒的惨状,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沉甸甸补充:“咱们若是单独赶车走山野僻路,沿路荒庙、山坳全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团伙,易子相食的事随处可见。咱们队伍里老幼、伤员占了大半,两辆牛车行进迟缓,一旦被饥匪盯上,车上粮食、药械保不住,一大家子人更是凶险。”
陈李氏轻轻伸手扶住身旁陈桂花的胳膊,温声开口:“二田腿骨碎裂,长途徒步半步都撑不住,好在咱们有两辆牛车,一辆专门安置老人、孩童、二田,铺足干草软垫;另一辆分层存放干粮、草药、斧矛兵器。路上我都能搭手推车。”
董二田靠在牛车栏边,嗓音沙哑,眼底满是愧疚:“这段时日全靠大伙分粮赠药照料,全是我拖累了整支队伍,如今伤口稳住,我能走的,咱们尽快出发便是。”
众人你一言我低声商议前路难处,山道外传来轻缓脚步声,葛洪背着满满一竹篓野生清热草药,顺着熟悉的山间小径走进山谷
刚把药篓放在青石板上,瞧见所有人围坐议事,神色凝重,一问才知众人打算立刻动身离开山谷。
葛洪寻一块平整青石坐下,长衫沾满山间尘土,条理分明把两条南下路子掰开细说:“若是你们独自赶着两辆牛车穿行荒僻山道,沿途没有任何兵卒护卫,饿疯的流民、溃散残寇远远就能瞧见车上囤积的粮食药材,必然一拥而上哄抢,三十多口老弱根本抵挡不住;眼下祖逖将军带着宗族南迁,我还是建议你们,跟着祖将军的队伍一同走。”
于大柱心头一动,紧跟着皱起眉头生出顾虑:“祖将军大营管控森严,能收容我们这一大家老小?”
葛洪淡淡一笑,胸有成竹给出稳妥对策:“自是不能无凭无据直接投奔,但我能为你们作保。这些日子我日日去河畔义诊,祖逖麾下不少校尉、巡兵受过我的医治,军中上下都信得过我。”
这话落满谷,所有人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定,脸上浮出松快神色。单独赶车等同于砧板鱼肉,随军有晋军庇护,是乱世里难得的稳妥生路。
于大柱当即起身,对着葛洪深深拱手拜谢:“葛先生大义,肯出手为我们一家老小担保,老头我心里万分感激。我们还是跟着祖将军的队伍走,随时能出发,等你消息。”
于大柱领着三十多口人,赶着两辆修整妥当的牛车,正式汇入祖逖麾下的南迁流民大队。
两侧时时有持戈巡骑往来警戒,沿路零散乞活贼、匈奴斥候远远望见晋军旗帜,尽数四散逃窜,一路六七日,竟未遇半次劫掠。
陈桂花日日隔两个时辰便拆开董二田腿上纱布查看创面,一路车马颠簸,先前溃烂之处已然结痂长新肉,只余浅浅硬疤。
再往东行四日,天地间豁然铺开一片广袤河滩,浩荡淮水自西奔涌而来,河道宽阔数十丈,此处便是淮阴渡 —— 淮水连通邗沟,是中原流民南下渡江奔赴江左的唯一要道,南北漕运旧日皆由此往来。
祖逖麾下护送兵卒行至渡口西土坡便勒马止步,上前对跟随的百姓拱手:“诸位父老!
我等只护送至淮阴地界,渡口漕船不归军中管辖,诸位自行设法渡江,我等在此等候后队流民,不能再往前。” 说罢调转马头。
话音落罢,一众骑兵齐齐调转马头,扬尘西去。
方才被大军庇护的踏实感瞬间消散,一股惶然涌上众人心头。于大柱连忙抬手示意全队停步,两辆牛车稳稳停在高坡背风处,青壮尽数围拢护住车驾,妇孺孩童退在身后,一行人登上高崖,望向下方的淮阴渡口。
眼前景象,看得一众乡农心底发凉。
偌大河滩密密麻麻挤满数万南迁流民,密密麻麻蹲坐成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人人眼底都是麻木的死寂。
老弱奄奄一息,孩童低声啜泣,河滩泥土被踩得泥泞不堪,处处都是逃难人的疲惫与绝望。
岸边停泊着数十艘大小漕船、渔舟,却无半分官府管束。
船主个个腰挎环刀、身带戾气,身边簇拥着一众精壮船夫打手,霸占整条渡口航道,公然坐地起价,无人敢管、无人敢拦。
粗粝霸道的吆喝声顺着河风阵阵飘来,字字扎心,听得人心头发寒。
陈大湖年轻耳尖,屏息细听片刻,快步折返高坡,压低声音对着于大柱禀报,语气满是凝重:“于阿耶,底下船家黑得狠!太平年间渡江不过几文钱,如今孤身一人渡江,要一斗精粟做船资!”
他咽了口唾沫,望着身后懵懂的孩子们,声音越发低沉悲愤:“最狠的是,若是流民拿不出粮食,便拿孩童抵船钱!男女童子尽数收走,说是送去江南做工。”
河滩之上,日日上演骨肉分离的惨剧。有父母掏空家底仍凑不齐粮米,被逼着将怀中幼子递上船,转身便瘫倒泥地,哭到呕血晕厥;有孤身老弱无依无靠,既无粮亦无稚子抵资,只能望着滔滔江水,坐等疫饿缠身、曝尸河滩。乱世底层百姓的命,在此处贱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