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段时日,本就眠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放松,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你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拽出。
因此,在那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骤然停顿于门前石板上的那一瞬间,你的意识便已彻底苏醒。
你倏地睁眼,在昏暗的室内迅速坐起身,侧耳倾听。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
门外,一片寂静。只有夜风穿过檐角的细微呜咽。
你等了片刻,那房门外,依旧沉默得可怕。没有预料中的敲门声,没有熟悉的轻唤,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门上糊纸透出的、廊下灯笼摇晃的昏黄光影中,依稀映出一个静立不动的挺拔身影轮廓。
你知道那是谁。
他在门外。
他来了。在这样的深夜,带着那样的脚步声。
可他为什么不敲门?
你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得令人心焦。就在你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出声询问时,门上的那个身影,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了身。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迟疑与沉重,仿佛背负着千钧之重。
他要离开?
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
你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你一把掀开身上犹带余温的软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门前,毫不犹豫地,用力拉开了房门。
“小师兄!”
你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凌晨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门外,那道已然背转过去、正要抬步离去的身影,闻声骤然僵住。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了那里。
然后,他缓缓地、有些滞涩地,转回身来。
廊下灯笼的光并不明亮,朦胧地映照着他的面容。是萧若风。
他望着你,脸上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惯常的、安抚性的温柔笑容,但那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便凝固在了唇角,显得有几分勉强。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阿楹,我……”
然而,他的视线,在下一瞬,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你的身上。
你方才起得急,只穿着入睡时的月白中衣。丝质的料子单薄地贴合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轮廓;未绾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更衬得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有几分苍白;赤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微微蜷缩着脚趾。
萧若风的目光先是落在你脸上,随即迅速下移,又在触及你单薄衣衫的瞬间,如同被烫到一般,倏地瞥开了视线。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耳根在昏黄光线下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窘迫。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甚至有一丝急促:“胡闹!快进去!天这么冷,你怎么……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去穿上外衣!”
你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夜风的侵体寒意,以及衣衫单薄的不妥。但刚才那一瞬间,你满心满眼只有怕他就此离开的惊慌,哪里顾得上这些。
“那你等我!” 你快速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他拒绝的坚持,“不许走!我马上就好!”
说完,你立刻转身回到屋内,也顾不上点灯,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手忙脚乱地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衣,匆匆披上,又随意趿拉上鞋,便再次快步回到了门边,重新站定在他面前。
这一次,你裹得严实了些,至少挡住了深夜的寒风。
萧若风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你的脸上,细细端详着,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还有一丝因打扰你而生的歉意:“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深夜最后的宁静。
“没有,” 你迅速摇头,斩钉截铁地反驳,“是我自己没睡熟。”
反驳之后,你才有机会,真正地、仔细地看向他。
这一看,你的心不由得狠狠一沉。
他今夜,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温文儒雅的锦衣华服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玄黑色的精铁甲胄。甲片层层覆盖,在廊下摇曳的昏黄火光与清冷月色的交织映照下,折射出一种沉凝而冰冷的金属光泽,边缘锋利,透着肃杀之气。胸甲、护臂、护胫……一应俱全,
虽并非全套冲锋陷阵的重铠,却已是足以应对城中突发变故、彰显身份与武力的轻便战甲。腰间悬着佩剑昊阙,剑柄上的纹饰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觉沉稳。
凌晨时分,学堂外的街道上似乎并不平静。隐约可见晃动的火把光芒透过院墙和高树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光影,间或传来压抑的、金属摩擦与马蹄轻踏的声响,虽然刻意放轻,但在如此寂静的夜里,依旧清晰可闻。
显然,外面候着的,不止他一人。
你很少见他穿甲胄。
记忆中的萧若风,无论何时何地,给人的感觉总是温润如玉,举止从容,带着书卷气的优雅与皇室特有的雍容。即便执剑,也多是君子之风,翩然若仙。
可此刻,当他穿上这身沉甸甸的玄黑甲胄,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而巨大的变化。甲胄的冷硬线条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也为他温润的眉眼镀上了一层不容侵犯的冷峻与肃杀。眉宇间那份惯常的温和被深深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临重大抉择与行动前的决绝与坚毅,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即使面对着你刻意放缓了神色,那眼底深处翻涌的,依旧是属于战场与权谋中心的冷静与沉重。
是的,你几乎要忘了,你的小师兄,不仅是温文尔雅的琅琊王,更是北离朝中罕见的、文武双全的逍遥天境高手,是真正在战场上历练过、如今更是手握实权、能调动精锐兵马的实权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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