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场面话已说完，萧若风正欲告退，身后却传来萧若瑾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若风，留步。”
萧若风脚步顿住，缓缓回身，姿态依旧恭谨：“皇兄还有何吩咐？”
萧若瑾将奏疏轻轻搁在堆积如山的案牍旁，身体微微后靠，倚进宽大的龙椅里。殿内高烛燃得正旺，将他一半面容映得清晰，另一半却隐在御座投下的阴影中。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却不知有几分真实的疲惫。
“前朝事，后宫事，桩桩件件，千头万绪。”他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登基大典虽过，可这明德的开头，朕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近来，那些老臣们，尤其是礼部和几位阁老，催得朕头疼。”
萧若风垂着眼，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萧若瑾的目光穿过殿中袅袅的龙涎香雾，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审视：“他们都在催朕，早日定下中宫之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不可长久无主啊。新朝初定，立后亦是安稳人心、昭示正统的大事。”
来了。
萧若风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着他的话道：“皇兄所言极是。立后乃国之大事，自当慎重。不知皇兄心中……可有人选？潜邸几位侧妃，李氏、胡氏，家世清贵，德行无亏，此次……亦是坚定站在皇兄这边的。”
他刻意点出此次，是要提醒他的皇兄，那些人，可是有从龙之功的。
萧若瑾却摆了摆手，眉宇间那点头疼之色更重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与不甚满意：“她们？侍奉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萧若风脸上，那眼神锐利如针，“朕觉得，她们还不太够资格。中宫之位，母仪天下，并非单凭家世或一时之功便可胜任。需得……德才兼备，身份贵重，更能……服众。”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略重了些。
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却被放大。
萧若风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他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礼仪般的弧度，然而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却如同被瞬间投入冰泉的墨玉，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凝起幽深难测的寒光。
他抬起眼，迎上萧若瑾试探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朝政：“听皇兄此言，心中是已有人选了？不知是哪家闺秀，能有此殊荣，入得皇兄法眼？若需臣弟参详，臣弟自当尽力。”
萧若瑾笑了。那笑容慢慢绽开，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近乎玩味的意味，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的确是有个人选，让朕思量了许久，觉得再合适不过。正想听听若风你的意见，毕竟……”他拖长了语调，眼神紧紧锁住萧若风，“说起来，此人与你，也算颇有渊源。朕……跟你提过不止一次了。”
萧若风脸上的笑意不变，甚至加深了些许，仿佛真的在好奇等待。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缓缓下沉，落入一片冰封的湖底。指尖的冰凉，几乎要蔓延到四肢百骸。
萧若瑾很满意地看到了他眼神的变化。他不再卖关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御案边缘，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道:“朕思来想去，权衡再三，纵观朝野内外，名门闺秀……”
“还是觉得，镇西侯之孙女，百里辞楹最为合适。”
“家世、门第、才貌、品性，乃至她爷爷，父亲于北离的赫赫战功，都实在是这中宫皇后最合适、也最够分量的人选。若风，你觉得呢？”
他知道了。
萧若风从自己亲哥哥那看似商量、实则斩钉截铁的眼神中，清晰地读懂了所有未言之意。
那里面没有兄长对弟弟幸福的关切，只有帝王对权臣的试探，强者对潜在威胁的忌惮，以及一种……混合着嫉妒与掌控欲的冰冷光芒。
他知道自己与阿楹早已心意相通，情根深种。
他也知道，自己心系阿楹，视她重于性命与权位。
但他还是这样提起了。
用皇后这个至高无上、看似恩宠无边的名号，作为最锋利的武器，最沉重的枷锁，最恶毒的试探。
是试探他萧若风的底线么，试探他对皇权还有多少敬畏，对兄长还有多少忠诚。
更是威慑。用这无法抗拒的恩典，彻底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将镇西侯府这股强大的力量牢牢绑上他的战车。
就算他已经递了辞呈，他的哥哥，还是忌惮。他知道自己递上辞呈，所求无非是携她远离朝堂，逍遥江湖。
可他忌惮镇西侯府，会站在他萧若风这一边。
一股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无力感，混合着冰冷的愤怒，骤然席卷了萧若风。他看着御座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不只是他的哥哥，还是天启的皇帝。
哪怕阿楹站在他身边，与侯府毫无关系，可是，只要她姓百里，萧若瑾就不会放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兄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恳切，“这件事情，臣弟……我已经给过您回答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阿楹她，不会愿意入宫。”
萧若瑾脸上并无多少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他只是轻轻挑了挑眉，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玩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是么？”他慢悠悠地反问，眼神却锐利如刀，“不想入宫……是因为不想跟萧家人沾上关系，还是只是单纯的，不想和我萧若瑾，沾上关系？”
这话问的诛心。
“兄长！”萧若风眉头骤然紧锁，眼中闪过痛色与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萧若瑾会将话说到如此地步，如此直白地将猜忌与恶意摊开。“此话有失偏颇！阿楹她向往江湖自在，不喜宫廷束缚，此乃性情使然，与何人无关！我……”
“够了，若风。”萧若瑾抬手，打断了他急切欲辩的话语。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脸上笑意微敛，恢复了帝王的冷淡与疏离。“这件事情，朕……会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