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着肩膀的年长货郎,他的胳膊被麻绳勒得发麻,此时他嚷出口的声音很是沙哑,沙哑得像秋后裂开的干土。
年轻的那个货郎在旁就也跟着点头,像是要把脑袋点下来:“真的!俺们就是路过!
俺们不认识他们!
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昨儿个突然下了雨,俺们实在走不动了,才跟着他们的车轮印子找到这儿来的!
俺们跟他们可不是一路人!”
二顺的声音比那个年长货郎的声音要大一些,可同样在抖,任谁都能听出来他话语之中的害怕。
他越说越急,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想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俺们就是挑担子卖货的穷苦人,身上总共也没几个铜板!
俺们不是有钱人,不是肥羊!
大娘你行行好,放了俺们吧,俺们出去了,什么都不会说的!”
二顺说到最后,声音之中都带上了几分哭腔,眼眶也变红了,鼻头也在泛酸,可他还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石婆子看了看这俩货郎,目光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是一种很平淡的,算得上是“看过来了”的打量。
她像是在看两件还没有决定怎么处置的杂物。
“你们俩是倒霉。
谁让你们跟他们一起进了俺家这野店呢?
你说你们是路过的,可你们确实进来了。
俺们跟上头报的时候,你们俩确实不算在里头,可你们人都已经在这儿了,总不能放你们出去说嘴。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个儿的命里,有这么一劫吧。”
听着石婆子这话,年轻货郎的脸色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嘴唇张开,却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儿来了。
石婆子这话里的意思,众人自是都听明白了的——他们是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人的!
李明远和常亮两人对视一眼后,就都看向了另一边上这会子已经“呜呜”的哭起来的货郎叔侄两人。
李明远心里倒是没有对货郎叔侄这般急切的,和他们撇清关系有什么反感;
毕竟,他们二人说得也确实没错,他们确实是不认识他们的,和他们也不是一路人;
再加上,为了活命,别说是和陌生人撇清关系了,就是倒打一耙,那也是很好理解的。
所以,李明远只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转而再次将目光落在了石婆子的身上去。
“东家的意思,这是......”
不待李明远这话说完,屋内众人的目光就都看向了门外——外头,传来了清晰的奔马声!
有人来了!
石老头本在旁边“吧嗒吧嗒”的抽着烟,听到这动静,他忽然把烟嘴从嘴里拔出来,立刻站起身就向外走去。
石婆子就也跟着快步走到门口,往院门外的那条土路看去。
土路上,一群人正在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们骑着马,马蹄踏在刚下过雨就又被阳光晒干了一半的泥路上,溅起了碎泥,迸裂的满哪儿都是。
他们穿着黑衣,腰间挎着长刀,身形板直,在马背上的姿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来了!”
石婆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没转头,看着奔马而来的黑衣人,对着身旁站着的这会子也已经跑出来的石二郎,还有和她一起出来的石老头低声道:“待会子,看俺眼色行事!”
在黑衣军汉这队人于石家野店的院门外下马的时候,冯五娘她们就也跟着刘三拐送人的队伍出了州城。
同时,常乐城的街面上,已经有了年味儿。
今儿个是腊月十三,天是晴的,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太阳挂在偏西的天上,不烈,让晒着的人,只想在太阳底下多晒一会子。
街边的屋顶上还残留着前几日的薄雪,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碎的冰糖。
风不大,但就还是有些冷的,不过,这点子冷,挡不住街面上的人气。
街面上,卖年货的摊子从街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红纸写的对联、福字,一摞一摞的码在案板上,透着淡淡的墨香。
卖年画的摊子上挂着福禄寿三星的、花开富贵的,颜色鲜亮得晃眼,被风一吹,“哗哗”作响,像是急着要被人买走。
卖吃食的、卖物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油果子的香气和卤肉的咸香,在空气里搅成一团,很是热闹。
李柒柒挎着一只竹篮子,蓝布盖着篮口,底下已经装了不少东西——三斤镖肥的花肉,两刀红纸,一卷麻绳,一包桂圆干,一包红枣,还有几块新买的灶糖。
她走得不快,目光从一个个摊子上扫过,在心里盘算着还要买些什么。
街面上的孩子多,他们一个个举着糖果串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儿跑”。
几个小女娘蹲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叽叽喳喳的挑着,红的粉的黄的,往头上比了又比。
卖绒花的婆子笑眯眯的说“好看,都好看,买了过年戴。”
小女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一人挑了一朵,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什么宝贝。
李柒柒看着她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想起家里的秋姐儿、雪姐儿和雨姐儿来了,打扮自家娃娃,那是最开心的事儿。
心里暖了一下,收回目光,李柒柒继续往前走。
街口的拐角,有个卖炊饼的炉子,炭火烧得红通通的,饼子在炉壁上贴着,滋滋的冒着热气,面香混着炭火气,飘了半条街。
李柒柒走过去,买了一包刚出炉的芝麻饼,用油纸包好,塞进篮子里。
卖炊饼的老汉认得她,笑着说:“老夫人,今儿个买得多啊,家里热闹吧?”
李柒柒笑着应了一句:“可不是?这要过年了,得备足吃的。”
待得李柒柒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从巷口斜斜的照进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她这才在自家门口推门,门一下子就开了——不,不是门开了,是门缝里先是挤出来一个黑乎乎的鼻头,紧接着一整个黄澄澄的狗脑袋就探了出来。
正是大黄!
? ?视角回到常乐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