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安静的听完了小八说的每一句话。
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把小八所说的每一个画面,在脑子里重新搭了一遍;
就像是把一副牌摊开在桌上,一张一张的看——王婆子、婉娘子、余九娘、小蝶。
时间顺序清晰,人物动作明确,言语也像是真实的。
可......小八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太连贯了,像一幅被润色过的画,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就好像——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就等着李明达来问了!
李明达作为常乐县尊的这两年多,也是接触过不少案子的;
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若是闹到了县衙来,大多都是让孙大头给调解去了。
其实,百姓是怕来县衙的,百姓之间若是有了矛盾,多半都是寻了里长来调解;
若是在常乐城外的乡下,那一般就是请了族长、村长来进行调解的了;
他们可不会闹到县衙来!
他们哪里敢见官?
能来县衙的,都是里长调解不过来,或是其中一方实在觉得不公平,这才拼了一口气,非要来县衙的。
而李明达作为县尊,唐世俊作为县丞,二人一般就只亲自调查大案、凶案;
比如李明达刚来常乐之时——当时的典史许良之死,还有后来的宋家大娘子宋丽婵之死,以及共济堂中的孟娜之死;
这般凶案,才会由他们二人亲自调查。
在查案的过程之中,李明达问询过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出身士族的、也有出身贫民的,应有尽有。
要知道,作为一般的普通百姓,在李明达这样的询问之下,总会有某些细节是说不出来的;
因为普通人就是这样!
不会把某些细节记忆的如此深刻,提问一句,立刻就回答了上来;
大多都是要在脑海之中回忆一番,花一点儿时间,才能说出答案来的。
更是有人,干脆就不记事儿,你就问了,这人也想了,但就是想不起来!
到得最后,得要李明达反复提问,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提问,就才能问出答案来。
但小八呢?
李明达不过问了她几个问题,连问话的方式都没有改变一次,小八她就一股脑的,就那么“战战兢兢”的,全都给说出来了!
所以,这对么?
这肯定是不对的啊!
李明达心中这般想着小八的古怪,他伸手端起茶杯,拿着盖子沿杯口转了半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来;
只喝了一口茶,他就放下了茶杯。
“丁八娘,”李明达抬眼看向小八,“你方才说,余九娘蹲下身的时候,是在看珍珍娘子的脖颈子?
你确定你没有记错?
她看的不是头脸,不是胸口上的伤,而是脖子?”
小八低头,随即就应了李明达的话:“奴婢确定。
九娘子她不仅看了,还上手去摸了!
然后,她就站起身来,和奴婢们说了那样的话。
因着......奴婢当时觉得奇怪,就记住了......记得很清楚!”
听着小八这几句话,李明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好了,你先下去吧。
孙捕头,安排人送她回去。”
小八沉默的从地上爬起来,站起身后,她对着李明达福了一福,就低着头倒退到门口——这是作为春华楼婢女的习惯,要倒退出门,对客人以示敬重。
而在她即将转身跨过门槛的时候,李明达的声音突然从身后追上来:“丁八娘,你方才说,你跪在地上爬了两步后,才靠近珍珍娘子的;
那你这两步是直着往前,还是绕了一下?”
小八的身子在门口那里停了一瞬。
门外的天光打在她的背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好似在发光。
小八低垂着头,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一瞬太快了,快到李明达几乎来不及捕捉。
“回县尊,奴婢当时是直着爬过去的,没有绕。”
她说得很顺。
但小八停住的那一瞬,像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已经被李明达的目光捕捉到了!
【她在撒谎!】
李明达心中如此说,但他面上并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对着小八身旁站着的孙大头摆了摆手。
门合上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在小八离开的空挡,李明达接过一直在他身后记录的大壮所写的纪要,仔细的翻看了起来。
其实李明达是能记住刚才小八所说的每一句话的,但他还是习惯翻看这问话记录来。
这时候,李明达在心里思索着——【这丁八娘,她一定撒了谎!
那么,她为什么要撒谎?
她是凶手?
还是她......知道凶手是谁?
只要将她所说与旁人进行印证,就可知道当时的那一刻钟里,这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李明达就想起了之前姚大所说——余九娘好似想要在珍珍的尸身上找到什么东西!
而刚才,小八也故意强调过——余九娘去翻了珍珍的脖颈子,那样子,该也是在找什么东西!
所以,两相结合,可以得出推论——第一,凶手大概率不是余九娘;
第二,但余九娘想要珍珍娘子手里的某样东西;
第三,珍珍娘子手里的那样儿东西,余九娘想要,而余九娘作为这销金窟春花楼的女掌柜,她不缺钱财;
那么,这东西,定然是与春华楼背后的勾当有关;
也就是与宁王有关!
第四,余九娘还没有找到这东西,那么,这东西,现如今,要不就还在这屋里;
要不就是在珍珍死前,就让她藏了起来或者送给了某个信任的人;
要么就是被这春华楼里的人,提前拿走了——很有可能就是小八拿得!
头脑风暴了一会儿,李明达放下那几张纸,抬头就对孙大头说——“孙捕头,下一个人,提那专门给春华楼倒夜香的王婆子进来。”
片刻后,门外的衙役低声通传:“县尊,王婆子已经带到。”
门再次被推开时,一个矮胖的身影跨过门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夜香桶的气味,在午后昏沉的空气中悄然落定。
? ?小八在撒谎,她......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