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是加上这一千两银子,也不够之前李明远所说的六千两啊!
那么,不是李明远撒了谎,就是石婆子仍旧还有藏着的银子!
缺耳朵想到了这儿,眼睛就都眯了起来,他心里已经倾向于是石婆子撒了谎!
毕竟,在缺耳朵看来,李明远这个江南豪商,能拿出金叶子的人,如何会撒这般的慌呢?
他没有必要啊!
李明远可是连万两金都能说出口来的!
他如何能在这六千两银子上头撒谎骗人?
因此,心中如此想着的缺耳朵,脸上本就带着的怒意,一下子就变成了——杀意!
“铁塔!”
铁塔躬身低头,等着缺耳朵的命令。
缺耳朵抬起了手,手指指向了......三金!
石婆子大惊,怎么缺耳朵竟是还要杀人?
她明明什么都说了!
略一思索,石婆子明白过来,是那六千两的事儿!
石婆子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来,那道汗顺着她额角的皱纹往下淌,混着尘土,在她颧骨上留下一道浑浊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是一句话被反复拉出来又咽回去;
最后,石婆子的喉咙深处终于还是挤出了声儿来:“官人......俺真的,真的只有这些了......”
她的声音从低处往上爬,带着一种快要碎裂的粗粝感,“这十几年,俺们一家子攒下来的......
就是这么多。
俺们不敢多贪,每次都是扣下一小份。
真的只有这些了......”
缺耳朵没有看石婆子。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包袱银锭上,过了两息,缺耳朵就才将目光落回石婆子那张已经快要撑不住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害怕。
石婆子的肩膀开始抖起来,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缺耳朵不信她。
缺耳朵信的是李明远!
是那个穿着绸缎衣裳、倚靠在桌腿边、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瘫子。
李明远刚才说了一件事,就是他带了六千两银子来。
而石婆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反驳这件事。
可缺耳朵已经从那李明远的嘴里听到了“万两金”,所以缺耳朵认为银子数目对不上,是因为石婆子还藏着些,没交出来!
想明白了这一点,石婆子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一下。
她终是意识到一件事——缺耳朵已经认定是她还藏着银子了!
她再说任何话,都只会让石家人死得更快!
石婆子在铁塔的脚步走到死死抱着三金身子的石家二郎媳妇的三步远处时,强忍着肚腹上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冲向铁塔......身前头的石家二郎媳妇,嘴里喊着:“不要!不要!”
然后,石婆子就被抬脚走过来的另一黑衣军汉一脚踹飞了!
这一脚,黑衣军汉根本就没收力。
她整个人就都飞了出去,撞在柜台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落在地上,像一个破布口袋似的,蜷在那里。
石婆子这一落地,当下就直接吐了一口血出来!
这一口血,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趴在那里,嘴角还在往外渗血,她的手指还在动,像是还想要继续往前爬。
可她爬不动了。
她只能看向离她最近的李明远,她的眼里全是血丝,那里面不仅仅有恨,还有恨到极处却不知道还能怪谁的茫然。
李明远动不了,他没办法躲开石婆子投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李明远看懂了那目光里的东西——她恨他。
她恨他说了那六千两!
她恨他,恨得希望他去死!
她恨他明明是个瘫子,却让缺耳朵愿意相信他。
李明远的人格底色,就不是个......好人,更不是......孬种!
他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迎着石婆子的那道目光看回去。
李明远的眼中不仅仅没有害怕,甚至还带着一丝......畅快!
对于算计石婆子这般开黑店的,李明远没有丝毫的道德负罪感。
而黑衣军汉所踢出去的这一脚,却是正正好就在缺耳朵之前所踢的地方上,如此,就更是加重了石婆子的伤处!
指定有内出血的石婆子吐了这口血后,根本就来不及感受到身上的疼,她看着铁塔的手已经从石家二郎媳妇的手中将三金给扒拉了出来!
石婆子对着这会子重新坐下的缺耳朵呼喊:“官人!真的没了!没了!真的没了!”
石婆子见缺耳朵的表情明显就是一副不信的样子,她赶紧趴在地上,猛的转头冲着李明远所在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撕破自己的嗓子:“是他!是他撒谎!
官人!他撒谎!
根本没有六千两!
俺们只找出来了四千五百两!
俺们真的只贪了一千两!
官人,俺们要是真贪了那么多,俺们还开这个野店做甚?
俺们早就跑了!”
“呵呵,”缺耳朵笑了。这一声笑,让石婆子的心头上的火苗一下子就被浇灭了——她知道,缺耳朵不会再信她了!
缺耳朵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那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成型就已经散了的笑。
那一下落在石婆子的眼里,把她心中最后那一点侥幸也浇灭了。
她看清了那个表情里的意思——他不信!
他的话,已经问完了。
她的用处在把银子都交代出来的那一刻,已经用尽了。
石婆子突然就想起了吴德贵来!
若是吴德贵还活着,就能为石婆子证明——他们真的就只是贪了一千两银子啊!
石婆子之前告知出去的那三处藏银所在,真的是这十几年来,他们开这野店吃下的所有银子了啊!
除了给石大郎、石二郎娶媳妇花了五六十两银子之外,这十多年了,石婆子一家子根本就不敢大手笔的花这份儿钱!
石婆子本想着,干完吴德贵所说的这一单,给黑衣军汉交了李明远他们后;
等石家二郎媳妇生了娃娃,坐了月子,正好开春了;
她就带着一家子人收拾了钱财,逃到临海州去,然后去往交趾(今越南北部)生活,离开大隆,重新开始!
可谁知道?
造化弄人。
? ?宝子们,你们觉得三金无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