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要擦泪,王婆子嘴里的话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说:“从那以后,小八心里就有了一根刺。
她不是恨余九娘把她买进来——她是恨余九娘那副把她们都当成了,是可以任意被摆布的物件儿样子!
这楼子里的女娘哪一个不是娘生的,她们一个个曾经也都是好人家的女娘啊!
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啊!
不过,从那以后,小八就也明白了一件事——在这楼子里,只有有用,才能活!
她有用,她才能......不用再去被挑出来......伺候人。”
李明达本就是个过目不忘的人,这会子,听了王婆子说得这么一通有关小八的故事;
他的脑海里,就也开始回想小八的模样,回想昨夜问询之时,小八说得每一句话。
就在李明达这边正在回想的时候,王婆子的嘴也不停,继续往下说——“小八她当‘宝珠’的时候,是读过书的。
她识字,虽然不多,但在这楼子里,那也是独一份儿。
她从洒扫婢女开始,一点点的靠着自己个儿的聪明劲儿,慢慢的走到了余九娘的眼前,她十三那年,成了专门伺候余九娘的婢女......
从那之后,她就不会再随随便便的被送出去接客了。”
李柒柒听到这里,不免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出来。
她哪怕没见过这个丁八娘,啊,不,是丁宝珠;
李柒柒就也能想象得到,丁宝珠当初是有多么的无助,又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能成为春华楼里女掌柜的婢女的。
【唉......说来叹去,错的是宁王,是这世道啊。】
而李明达这会子想得就更多了——【丁宝珠,七岁就被卖进了春华楼;
她在春华楼里这十年里,学会了在余九娘面前露出该露的表情,说该说的话;
也学会了在其他人面前,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东西都给藏得严丝合缝。
她用这十年,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刀!】
【那么......】
李明达的目光锐利如刀,射向了下头跪着的王婆子身上去——【......她到底是做了谁的刀?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又......是谁?
他......或者她,要不就是他们,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和宁王相关,还是和......烬楼有关?
或者,是二者皆有?】
王婆子说到了这里,已然是又泪流满面了。
在李明达如此锐利审视的目光之下,王婆子的声音低了下去,肩膀也跟着垂了下来;
不过,略过了两息的功夫,王婆子就还是抬起了头,她双目直视,看向了李明达;
她的声音也比方才要大了不少,且是一种近乎刺耳的嘶吼:“小八怎么能不恨余九娘!
小八她杀了余九娘,那就对了!
这般害人的毒妇,就该去死!”
王婆子说完这几句话,她整个人就都放松了下来,像是把最后一块压在心口上的石头放下了。
屋里寂静无声,好似真的就是掉下一根针来,都听得到;
只有那屋外呼呼的风声刮进来,屋内就再无一丝声响了。
唐世俊的笔终于放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明达,没有说话。
孙大头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滩已经干透的血迹上,不言不语。
李柒柒坐在侧后方,目光落在王婆子的侧脸上,她已经明白了——【丁宝珠杀余九娘,是因为恨,是因为她已经忍了太久,久到不想再忍了。
且......是到了时候!
所以,就不需要再忍了!】
李柒柒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好似是抓住了什么,之前她想到的那根儿线头,这会子,好似是让她摸到了一点儿边边。
【为什么不需要再忍了?
是因为到了年岁,要被推出去接客了?
不,不,不对!
十七岁的年纪,若是按着春华楼暗地里所做的皮肉生意来看,对那些恶客来说,这年岁......都已经有些大了。
那是因为什么?】
李柒柒在快速的头脑风暴,在这寂静的屋里,她不由得从王婆子看到李明达;
突然,李柒柒正了正坐姿——【是因为珍珍娘子的死!
对!
是因为珍珍娘子的死!】
李柒柒能想到的缘故,李明达和唐世俊这般的聪明人,又怎么会想不到?
而李明达因为身为常乐县尊,他想得比李柒柒还要更多一些——【珍珍娘子是上一届评花榜的魁首,珍珍娘子比丁八娘大四五岁......
我刚来常乐城,第一次进春华楼索要金银的时候,见到的丁八娘是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
也就是说,丁八娘那个时候,已经在余九娘身边伺候了一两年了......
而那‘霖’字玉佩在珍珍娘子的床下机关之中被发现!
所以——在我来常乐的前一年,在谢霖的护持之下,珍珍娘子成了花魁,两人之间......该是感情甚笃!
等等!
......刚才王张氏说了,还不到八岁的小八,曾经要被余九娘送去——‘三楼’?
‘三楼’!
那恶客,难道就是之前帮宁王运送银子物资的管事?
后来,可是出了什么缘故?
所以,是谢霖接替了这恶客的差事?
这一点......回头得寻绣衣使和烬楼问上一问!】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李明达身旁高几上的烛火那火苗歪了一下,又立正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李明达放下手中茶杯,那一声“嗒”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王张氏,本官已经知道了余九娘该死。
那么,本官再问你一遍——是谁......和丁八娘一起杀了余九娘?
又是谁,昨夜在外头接应的丁八娘?
珍珍娘子,是谁杀的?”
王婆子跪在地上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向李明达。
【......已经按着小八说得,这该说的话,就都说了......
这个时辰了,应也是拖得足够了吧?
她是不是已经......逃出去了?】
“啪!”
李明达自然不会因为小八的凄惨故事,就忘记自己作为县尊,这会子是要查案的!
毕竟,他连那不算光彩,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卑鄙的手段都用上了——用王婆子的小孙子来威胁王婆子开口说出真相,他又如何只想知道小八到底是有多惨?
说到惨,这天下世人,比小八惨得人应有尽有。
所以,这会子,李明达顾不得再次拍下高几的手疼,他黑着一张脸,冲着地上跪着的王婆子高声喝问:“王张氏,难不成,你也想试试拶指的威力不成?”
武大娘和孙大头一样,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人。
在李明达提到“拶指”之时,她适时的从箩筐之中把之前给小蝶使过的,其上还带着血迹的拶指拿了出来,对着看过来的王婆子晃了晃。
王婆子那双粗糙的手攥着自己旧棉袄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突然,一阵风从屋外刮过来,有几片雪花随风飘了进来——“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 ?写到这里,突然就想起了读书的时候,看过的建国史。
?
读史可开智,知兴替,明得失。
?
丁宝珠的悲剧,往深刻的本质上说,是很大的社会问题,涉及很多方面,但最根本的就还是封建社会这整个体系的问题,这是不可避免的悲剧。
?
这也是,本书第四卷会涉及到的点。
?
嘿嘿,提前剧透一下,搞完宁王,咱们就要回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