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两杯祁门红茶早已凉透,杯底沉淀着几片舒展的茶叶,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心境——沉静,却暗流汹涌。窗外,上海交大校园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那是下午上课的学生。2000年的华夏,还没有“天使轮”“pre-A”这些词,也没有“股权激励”“VIE架构”这些术语。但就在这个下午,两个技术理想主义者,正要亲手为未来华夏芯片产业的根基,刻下第一道法律契约。
倪教授把那本写满架构图的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在一旁。他没有看俞章平,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纸,推到俞章平面前。
“这是我在中科院计算所当顾问时,帮一个民营软件公司起草的股东协议模板。”他声音低沉,“我翻了三遍,删了五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俞章平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两张纸,喉结动了动。
“你真打算,各占50%?”
“是。”倪教授说道。
俞章平终于开口,声音像淬过火的钢,“教授您负责技术路线、架构设计、团队组建,我负责资金、注册、政府对接、产业资源。你缺一个工程师,我去找;我缺一个懂专利的律师,你去请。我们谁也离不开谁。股份,五五开,我看行。”
倪教授笑了,那笑里没有欣慰,只有深重的忧虑。
“小俞,你知不知道,我见过太多‘五五开’的公司,最后是怎么死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俞章平,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1993年,华夏科学院一个团队和深圳一家公司合作做ASIc芯片,创始人各占50%。第一年,产品做出来了,客户要订单。深圳方说:‘我们有渠道,你们得让出30%股份,我们来卖。’华夏科学院方说:‘我们有技术,你们得按我们的架构走。’僵了三个月,客户跑了,团队散了,专利被对方偷偷拿去,改了名字,卖给了tw公司。是吧?”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直视俞章平:
“你真以为,50:50是公平?它只是最温柔的陷阱。”
俞章平沉默了五秒。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本,翻开,一页页,全是手写的条款,字迹工整,像法律文书。
“我早就知道你会反对。”他说,“所以我连夜写了这份《联合研发与治理协议》。不是股东协议,是‘实验室宪章’。”
倪教授走回来,坐下,拿起那本子,一页页翻看。他的手指在某些段落上停得特别久。
第一条:实验室性质?
本机构为“非营利性民办科研实体”,依据《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注册,业务主管单位为上海市科学技术委员会。不以营利为目的,所有收益用于研发再投入,不设分红机制,不接受上市融资,不设立股东会。
第二条:核心资产归属?
所有在本实验室任职期间完成的芯片架构设计、指令集扩展、编译器代码、EdA脚本、测试向量、工艺适配方案,均属实验室集体所有,知识产权归实验室统一持有。任何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申请个人专利、转让或授权第三方。
第三条:治理结构?
实验室设“技术委员会”与“管理委员会”,各由三人组成。
技术委员会:由倪教授、俞章平、外聘资深架构师(待定)组成,负责技术路线、人才引进、项目立项、专利申请。管理委员会:由俞章平、倪教授、外聘财务顾问(待定)组成,负责资金使用、行政管理、政府申报、对外合作。
第四条:决策机制?
所有重大事项(包括但不限于:年度预算、核心人员聘用、技术方向变更、外部合作引入)需两个委员会分别投票,?均需获得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方可通过?。
第五条:僵局解决?
若技术委员会与管理委员会就同一事项出现对立且无法达成共识,由双方共同提名一位第三方专家(须为中科院、清华、北大等机构退休教授,且无利益关联)担任“仲裁顾问”。仲裁顾问拥有?一票决定权?,其意见为最终裁决。
第六条:退出机制?
任何一方如因个人原因退出实验室,须提前六个月书面通知。退出方不得带走任何技术资料、代码、设计文档。实验室有权以?原始出资额的1.2倍?回购其“技术贡献权”(非股权),该回购款用于设立“青年工程师激励基金”。
第七条:人才激励?
实验室设立“技术贡献积分池”,所有核心研发人员(含两位创始人)按项目贡献、专利数量、代码质量、团队培养等维度累计积分。积分可兑换“实验室发展基金”份额,该份额不具所有权,但可按年度获得研发收益的?15%?作为奖金分配。
第八条:未来融资?
若实验室因发展需要引入外部资本,须经技术委员会与管理委员会?全体一致同意?。外部资本不得获得董事会席位,不得干预技术决策,仅可作为“战略支持方”提供资金与产业资源。所有融资所得,须用于?工艺升级、流片试产、生态建设?,不得用于人员薪酬或行政开支。
倪教授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第八条”上,久久未动。
“你……把‘股权’两个字,从头到尾都删了。”倪教授惊讶地问道。
“对。”俞章平点头,“我们不是开公司,我们是建实验室。实验室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华夏芯片有根。当然了以后要是有成果了,顺带赚点钱那也是极好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倪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龙芯的胡总,不和华夏科学院平分股份?为什么飞腾的团队,是中电集团控股?您好好想想!”
倪教授没答,只是看着他。
“因为他们知道,?技术不能当股份分,只能当火种传?。”俞章平说,“你把50%的股份给我,我就能拿去抵押贷款、去谈风投、去跟政府要地。你把50%的股份给你,你就能拿去换职称、换院士头衔、换退休金。可芯片,它不认头衔,不认职称,它只认能不能跑起来。可掐脖子,他也它不认头衔,不认职称,它只认能不能卡不卡得住!”
他拿起那张牛皮纸信封里的模板,轻轻撕成两半,扔进纸篓。
“我要的不是股东,是战友。不是股权,是信仰。”俞章平继续攻心道。
倪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老式钢笔——那是他1978年从苏联留学回来时,导师送的。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真理在细节中”。
他拧开笔帽,蘸了墨,在俞章平的《实验室宪章》最后一页,写下:?第九条:创始人的承诺?:本人倪,自愿放弃对本实验室任何技术成果的个人所有权主张,承诺终身不以任何形式将本实验室研发成果用于个人利益。若未来因本实验室技术成果获得国家奖励、荣誉或社会声望,本人愿将全部收益用于支持下一代华夏芯片人才的培养。
签名:倪
日期:2000年10月18日
他放下笔,抬头,眼中已无犹豫。
“我也签。”俞章平激动道。
俞章平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没有动笔。
“你不签?”
“我签。”俞章平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三秒,才落下,“但我要加一条。”
他写下:?第十条:技术的尊严?
本实验室所有研发成果,若未来被国家采纳、列为核心技术,不得冠以任何个人姓名命名。
命名权,属于华夏。
倪教授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芯片原型——那是他1985年在华夏科学院设计的第一块国产cpU,编号001,从未流片,只在实验室里当纪念品。
他把芯片放在《实验室宪章》上,轻轻按住。
“这枚芯片,我留了十五年。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您……不带走?”
“带走它,我就还是个研究员。”倪教授说,“交给你,我才真正成了一个创业者。”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们没有握手,没有拥抱,没有庆祝。
只是并肩坐在那张木桌前,看着那张被墨迹浸透的纸,像看着一块正在成形的晶圆。
一身轻松的俞章平和焕发着光彩的倪老师同时出来!
“俞总,倪老师,看来你们谈得很好啊!”许明圣笑道!
“这位是?”倪老师问道。
“哦,这位是我的合作伙伴,也是交大的校友!以后您跟他打交道的次数肯定不少!”俞章平笑道!
“哦,那好,我们交换个手机号码!方便联系!”倪老师笑道。
“好好好!这样我就不用再请我们系主任出马了!”许明圣笑道!
“倪老师,今天就到这里,能决定的事情都差不多定了,您什么时候启动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下午还要去叶市长那里一趟,就不多陪您了!”俞章平笑道!
“哦?你跟叶栋也熟悉?”倪老师惊讶道。
“那也是借周老的光!嘿嘿!”俞章平笑道!
“周老?周诚?”倪老师惊讶又增加了一分!
“是的,原本想让他老人家引荐下!想不到今天巧了!”俞章平笑道!
“好好好!有这层关系,我心里放心一半了!哈哈!周诚老熟人了!哈哈!”倪老师笑道!
“那好!倪老师我们改天见!”俞章平笑道!
“好!改天见!”倪老师笑道!
倪老目送俞章平坐进黑色路虎远去嘀咕着:“周诚这老家伙,我一定要问问这个俞章平到底是何方神圣!”
-----------------
“俞总,谈的怎么样?”车上许明圣笑道。
俞章平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压力山大啊!”
“亚历山大?那个国家的亚历山大?”许明圣问道。
“我是说压力比山还大!”俞章平解释道。
“哦哦哦!哈哈!那是自然,从您在我这里买电脑开始,我就知道您不会只做一个网吧的老板!再到您托我买的那些厂子,我就知道您的理想不一般啊,现在看来是想做第二个微软啊?”许明圣说道。
“所以说亚历山大啊!后面你们的事情会翻倍,许总,您要有心理准备啊!”俞章平说道。
“俞总,我压力在大能有你的大吗!芯片研制那可是个无底洞啊,您经济上抗的住不?要不要我给你找点资金外援?”许明圣问道。
“优质的、预估投资在5年以上没回报的,不干涉我们的资金有么?”俞章平问道。
“额!俞总除了您,我想不到第二个了!”许明圣笑道。
“那不就结了!你是去公司,还是去哪里?”俞章平问道。
“您是去市政府是吧,刚好顺道把我放在公司附近就行!”许明圣笑道。
“好吧!曲智你知道路吧!”俞章平问道。
“应该知道!”曲智模棱两可地说道!
“行吧,不知道你就问我,哎!现在要是有导航就好了!”俞章平感叹道。
“导航?”许明圣和曲智同时问道!
-----------------
俞章平把许明圣送到徐汇区的办公地点,继续行驶了20分钟左右便到了黄浦区人民大道200号?。
俞章平一人好奇地张望着进入了人民大道200号?这栋大楼。
2000年11月的上海,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梧桐叶在人民大道两侧铺出一层厚厚的金毯,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耳边翻一本旧书。俞章平站在黄浦区人民大道200号的大门前,背着一个崭新的运动背包,指尖微微有些出汗。为什么?因为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他都是第一次来这里,来到这座庄严的大楼前!
门岗的武警战士身姿笔挺,目光像两道清亮的光扫过来。俞章平刚迈出一步,就被伸手拦住了。“小朋友,这里不能随便进。”战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