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驿的夜,并不平静。驿馆后院虽然相对安静,但前院和街道上依旧人声嘈杂,各种口音的交谈、牲口的嘶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酒肆还是赌坊的喧闹,混合成边塞集镇特有的喧嚣背景。空气中飘荡着尘土、牲口粪便、烤羊肉和劣质酒水的复杂气味。
商队伙计们大多已挤在简陋的通铺或帐篷里沉沉睡去,鼾声四起。只有值夜的护卫在货堆和牲口圈附近缓缓走动,身影在稀落的灯火下拉得很长。
林逸和山猫躺在靠近角落的毡垫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都竖着耳朵,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白天看到“冯爷”的身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们心中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
夜渐深,驿馆前院的喧嚣也逐渐低落下去。
就在林逸意识有些模糊,即将睡去之时,驿馆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来到驿馆门前停下!紧接着是压低的人声、敲门声,以及驿卒睡意惺忪的应答和开门声。
不是大队人马,听起来只有两三骑。
这么晚了,什么人会来?
林逸和山猫同时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山猫悄然握住了枕边的猎刀。
前院传来短暂的交谈声,听不真切,然后脚步声朝着后院方向而来!不止一人!
值夜的护卫立刻警觉地迎了上去,低声喝问:“什么人?”
“官差查夜!奉命搜查可疑人等!” 一个粗粝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但林逸敏锐地捕捉到那口音中的一丝……不自然的生硬,并非纯粹的本地或北地口音。
官差?深夜查驿馆?在黄沙驿这种鱼龙混杂的边境之地,虽然不算特别罕见,但在这个敏感时刻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查夜?可有公文?” 商队里一个经验老道的护卫头目(不是老陈)沉声问道。
“少废话!耽误了公务,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官差”语气蛮横,脚步声逼近。
帐篷里的伙计们也被惊醒了,响起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和低声议论。
林逸的心提了起来。他轻轻碰了碰山猫,两人迅速将重要的东西(密诏、令牌、银钱)贴身藏好,然后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坐起身,与其他伙计一样,茫然地看向帐篷入口的布帘。
就在这时,胡掌柜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哎呀,几位差爷辛苦!深更半夜的,不知有何公干?小老儿是冀州来的行商胡有财,这是通关文书和货单,请差爷过目。” 他显然是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胡掌柜是吧?我们接到线报,说有朝廷钦犯可能混入北上的商队,匿藏于此。所有人员,全部出来,接受查验!” 那“官差”头目(听声音)语气严厉。
钦犯?林逸心中冷笑。这借口找得还真是“冠冕堂皇”。
伙计们虽然不满,但在胡掌柜的安抚下,还是陆续钻出了帐篷,在空地上站成几排。林逸和山猫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火把光亮起,照亮了后院。来的果然是三个穿着普通衙役公服、腰佩朴刀的汉子。为首的是个三角眼、脸色阴沉的瘦高个,目光如同鹰隼般在人群中扫视。他身后两人也是精悍之辈,眼神闪烁。
胡掌柜陪着笑,将文书递上。那“官差”头目随意翻看了一下,便丢还给胡掌柜,目光依旧在人群中逡巡。
“所有人,抬起头来!” 他喝道。
林逸和山猫依言抬头,但眼神低垂,做出畏惧状。
那“官差”头目的目光在林逸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身边的木棍和略显不自然的站姿(右腿虚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山猫身上,尤其是在山猫那明显比常人粗壮的手臂和带着新旧伤疤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你,还有你,出来!” 他指着林逸和山猫,声音冰冷。
来了!果然冲着他们来的!虽然换了装束,但伤腿和山猫的体貌特征,还是引起了怀疑!或者说,对方可能本来就得到了某些关于他们特征的描述!
周围的伙计们有些骚动,看向林逸二人的目光多了些疑惑和同情。
胡掌柜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差爷,这两个是小老儿的远房亲戚,家乡遭了灾,跟着商队混口饭吃。一个腿脚不便,一个是个粗笨的劳力,都是本分人,怎么可能是钦犯呢?是不是搞错了?”
“是不是钦犯,查过才知道!” “官差”头目不为所动,对身后两人一挥手,“搜身!仔细点!”
两个“官差”立刻上前,就要对林逸和山猫进行搜身。
一旦被搜身,藏在怀里的密诏、令牌等物立刻就会暴露!林逸心中一紧,大脑飞速运转,是反抗?还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驿馆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混乱的呼喊!
“有贼!抓贼啊!”
“马厩!马厩着火了!”
后院所有人,包括那三个“官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纷纷扭头朝前院方向望去。只见前院方向火光骤起,人影晃动,喊杀声和惊呼声乱成一片!
后院顿时也骚动起来!商队护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伙计们惊慌失措。
“官差”头目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恼怒,显然这意外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狠狠地瞪了林逸和山猫一眼,又看看前院的混乱,知道此时再强行搜身已不合时宜,容易引发更大的冲突和暴露。
“哼!暂时放过你们!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乱动!” 他丢下一句色厉内荏的命令,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走!去前面看看!”
三人急匆匆地朝着前院奔去。
胡掌柜脸色阴沉,迅速对老陈和几个护卫头目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稳住伙计,看好货物,然后自己也带着两个人快步跟了上去,显然是去打探情况。
后院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气氛却更加紧张。伙计们议论纷纷,猜测着前院到底发生了什么。林逸和山猫退回人群中,心中惊疑不定。前院的骚乱来得太巧了,简直像是专门为他们解围!
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相助?会是“风”组织安排的吗?还是其他势力?
约莫过了两刻钟,前院的火光和喧闹声渐渐平息。胡掌柜脸色凝重地走了回来,对众人摆了摆手:“没事了,几个不长眼的毛贼想偷马,被驿卒和住店的江湖朋友打跑了,不小心引燃了马草,已经扑灭了。虚惊一场,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他话虽如此,但眼神中的忧虑并未散去。他走到林逸和山猫身边,低声道:“你们两个,今晚警醒点。那‘官差’……未必是真货。我已经打点过了,他们应该不会再回来。但路上……恐怕不会太平了。”
林逸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多谢胡掌柜回护。”
胡掌柜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这一夜,林逸和山猫几乎未眠。前院的骚乱虽然暂时解了围,但也说明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且不止一方势力在关注他们。那三个“官差”是曹正淳的人无疑,前院放火制造混乱的,又是谁?
黎明时分,商队照常拔营出发。离开黄沙驿时,林逸特意留意了一下驿馆周围,并没有再看到“冯爷”或那三个假官差的身影。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更加荒凉的北地道路上。胡掌柜的神色比往日更加严肃,护卫们也加强了警戒。
中午休息时,胡掌柜将林逸和山猫叫到一边,避开众人,低声道:“昨晚的事,你们心里有数。我也不多问。但接下来到镇北城的路,会更难走。除了马匪,可能还有其他‘不干净’的东西盯上咱们。我得到消息,最近北边几股势力活动频繁,似乎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你们……自己多加小心。到了‘驼铃集’,会有人跟你们接头,在那之前,务必藏好。”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林逸:“这里面是些应急的伤药和一点碎银子,万一……万一走散了,或许用得上。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林逸接过布包,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和感激。胡掌柜虽然是“风”组织安排的人,但这一路上的关照,已远超单纯的“任务”。
“胡掌柜大恩,林墨(化名)铭记。” 林逸郑重道。
胡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其他事务了。
商队继续北上,前方的地平线上,已经隐约可以看到连绵的、铁灰色的山脉轮廓——那是北疆的天然屏障,也是镇北城所在的方向。
然而,越接近目的地,空气似乎就越发凝重。林逸能感觉到,平静的商旅行程之下,各方势力的暗流正在加速汇聚、碰撞。昨晚驿馆的惊夜,或许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微不足道的前奏。
他拄着木棍,望向北方苍茫的天空,眼神坚定而锐利。
风暴,来吧。为了婉清,为了北疆,为了胸中那口不平之气,他已无路可退,唯有迎头而上。而那座屹立在边关的镇北城,将成为这一切的最终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