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青色的金属碎片躺在林逸掌心，在砖窑缝隙透下的稀薄星光里，泛着冰冷而模糊的光泽。触感微凉，边缘略显粗糙，似乎是硬生生从某个更大的物件上掰裂或熔断下来的。另一面那被高温熔蚀过的纹路，更是难以辨认，只留下一些扭曲断续的线条，仿佛承载着某种被刻意破坏的秘密。
“这是……啥玩意儿？” 山猫凑近看了看，眉头紧锁，“铁片？信物？还是……”
“不知道。” 林逸摇头，将碎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没有文字，纹路不清。投下它的人，要么时间仓促，要么……不想让我们立刻看懂。”
他想起窑顶那诡异的“滋啦”刮擦声，那显然不是送药年轻人那种轻灵迅捷的风格，更沉重，更……刻意。会是那个深夜搜尸的阴鸷男子吗？还是另有其人？
“会不会是……韩校尉的人？” 山猫猜测道，“他之前不是给过咱们信号竹管吗？说不定这是另一种联络方式？”
林逸沉吟。韩猛的身份和立场始终扑朔迷离。但如果是他，为何要用这种晦涩难懂的方式？而且，选择从窑顶投下，似乎也不同于之前通过驿卒或士卒的直接接触。
“先收好。” 林逸将碎片重新用油纸包起，贴身放好，“不管是谁，既然用这种方式，说明他暂时不想或不能直接与我们接触。我们静观其变。”
他顿了顿，望向窑外逐渐褪去深黑、泛起灰白的天际。“天快亮了。白天，这里会更不安全。我们需要换个更隐蔽的落脚点，不能总是被动等待投喂和窥探。”
“去哪？” 山猫问道。这荒芜的芦苇荡和废弃砖窑，虽然阴森，但经过昨晚的探查和今夜的一系列事件，显然已经不再隐蔽。
林逸的目光，投向了砖窑深处那片更加幽暗、似乎未被完全坍塌堵死的区域。“这砖窑，或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地方。我记得，以前南边有些老窑，为了取土和运输方便，会有隐蔽的侧道或者地下储坯洞。”
山猫眼睛一亮：“对！俺白天粗略看过，那边好像真有路，不过被塌下来的土石半堵着！”
“去看看。” 林逸当机立断。与其冒险离开这片相对熟悉的区域，不如在内部寻找更深的藏身之所。
两人互相搀扶着，向砖窑深处摸索。绕过几堆巨大的、烧制变形粘连在一起的废砖坯，果然在窑体后侧，发现了一个被大量坍塌的泥土和碎砖掩埋了大半的拱形洞口。洞口原本应该不小，但现在只剩下一个不到三尺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更加陈腐阴冷的气息从中涌出。
山猫捡起一块碎砖，用力扔了进去。碎砖骨碌碌滚了很远，回声沉闷，说明里面空间不小，而且似乎有向下的坡度。
“是个向下的洞，挺深。” 山猫判断道，“里面空气……虽然难闻，但还能喘气，应该没完全堵死。”
“进去看看，小心。” 林逸道。这或许是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山猫抽出短刀，率先弯腰钻入那狭小的缝隙。林逸紧随其后。缝隙很短，爬过约莫一丈左右，里面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比外面主窑体稍小、但同样高大的拱形地下空间！这里似乎是砖窑的地下储坯室或者取土后形成的天然洞穴，后来被改建利用。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朽烂的木架和破碎的瓦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硝石的气息。
最令人惊喜的是，洞穴一角，竟然有一眼早已干涸、但岩壁上还残留着水渍的小泉眼痕迹，旁边甚至还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的灶台痕迹，虽然布满了灰尘蛛网。
“这里好！” 山猫眼睛发亮，“比上面隐蔽多了！入口那么小，易守难攻！”
林逸也松了口气。这里虽然条件更差，但安全感大大提升。他们迅速清理出一小片相对干净干燥的地方，将所剩无几的食物和水分开藏好。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大亮。尽管身处地下，也能隐约感觉到外面光线变化带来的微弱不同。
疲惫和伤痛再次袭来，两人不敢同时入睡，决定轮流休息警戒。山猫伤重，林逸让他先睡，自己则强打精神，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一边留意着入口方向的动静，一边再次拿出那块暗青色金属碎片，在指尖摩挲，试图从那些模糊的熔蚀纹路中看出些端倪。
纹路似乎是某种对称的图案，边缘有卷曲，像是……火焰？还是云纹？中间部分熔蚀得最厉害，完全无法辨认。他尝试着用不同角度对着从入口缝隙透进的极微弱天光观察，依旧一无所获。
这到底想传达什么？警告？提示？还是……某种身份的证明？
想得头痛，林逸将碎片收起，思绪又飘向了昨晚那个搜尸的阴鸷男子。那人搜走了什么东西？会不会与针对他们的刺杀有关？会不会……与这块碎片有关？
纷乱的线索如同乱麻，找不到头绪。
时间在寂静与警惕中缓慢流逝。山猫睡了约莫一个时辰，便挣扎着醒来换班，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锐利恢复了一些。
“林兄弟，你睡会儿，俺守着。”
林逸没有推辞，他确实已经到了极限，靠着石壁，几乎瞬间便陷入了半昏迷式的沉睡。但即便在沉睡中，神经也依然紧绷，外界任何一点异常响动都可能将他惊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或虫鸣的窸窣声，将林逸从浅眠中猛然惊醒！他瞬间睁眼，看向山猫。
山猫早已竖起耳朵，眼神锐利如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入口方向。
那窸窣声很轻，很慢，似乎是在外面主窑体内移动，而且……不止一个声音！是踩在灰烬和碎砖上的细微摩擦声，偶尔还有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交流气音。
有人进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林逸和山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送药的年轻人？还是搜尸的阴鸷男子一伙？或者是……发现了玉佩的其他势力？
两人迅速无声地移动到洞穴最深处、阴影最浓重的角落，屏住呼吸，手中的短刀和捡来的尖锐石片握得死紧。
外面的声音在主窑体内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检查他们之前休息的痕迹。然后，脚步声朝着他们这个隐藏洞穴的入口方向而来！
林逸和山猫的肌肉瞬间绷紧，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厮杀或暴露。
然而，脚步声在入口处停了下来。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不耐烦的粗哑男声响起：“妈的，这鬼地方，藏得可真够深的。你确定是这儿？”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回答，语气同样急促：“错不了！‘鹞子’亲眼看见那俩耗子钻进来的！肯定还在里面！快点，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西必须拿到！尤其是那瘸子怀里那玩意！”
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目标明确，要人，更要“东西”（显然是密诏）！
“这洞口这么小，怎么进？” 粗哑男声骂道。
“废话！挖开！或者……放烟熏出来！” 尖细声音恶狠狠道。
林逸和山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被烟熏出来，或者被挖开洞口，都是死路一条！必须趁对方动手之前，先发制人！至少，要制造混乱，争取一线生机！
山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入口，做了个突袭的手势。他的意思是，等对方弯腰查看或准备挖掘时，他暴起突袭，尽可能杀伤敌人，制造混乱，然后林逸趁机……
林逸摇头，指了指山猫肩头和肋下的伤，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尖锐石片，示意自己来。山猫伤太重，突袭风险太大。
但山猫坚决地摇头，眼中是毫不妥协的悍勇。
就在两人无声争执、外面敌人似乎已经开始尝试用工具撬动入口边缘碎砖的危急关头——
“噗！噗！”
两声极其熟悉、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器入肉闷响，突兀地从主窑体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两声短促压抑的惨叫和身体倒地的沉重声响！
入口外的对话和撬动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主窑体破洞的呜咽，以及……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毒蛇滑过草叶的“沙沙”声，在迅速远离。
林逸和山猫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又是吹箭？是那个送药的年轻人？他一直在附近？他在……保护他们，清除靠近的威胁？
但为什么？仅仅是为了“独占”？
“外面……没动静了。” 山猫用气声说道，眼中惊疑不定。
两人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再无任何声息。
山猫壮着胆子，极其缓慢地挪到入口缝隙处，小心翼翼地向外观望。
片刻后，他缩回头，脸色古怪：“死了。两个，都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但腰间鼓囊囊的，藏着家伙。脖子上……插着吹箭。”
果然是那个神秘势力出手了！
林逸心念电转。对方似乎在他们周围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监控与保护（或者说圈禁）网，任何试图靠近、意图不轨的“外人”，都会被迅速清除。这手段，既显示了其掌控力，也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酷与高效。
他们成了笼中之鸟，看似安全，实则完全失去了自由，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而刚才那两个死者口中的“头儿”、“鹞子”，显然又是另一股想要他们性命和密诏的势力。这股势力，似乎并不知道神秘势力的存在，或者……知道了，但依旧选择了硬闯。
镇北城内的斗争，已经激烈到如此地步了吗？
“此地不宜久留。” 林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虽然他们帮我们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但这里已经彻底暴露了。必须立刻离开，趁现在外面可能暂时真空。”
“去哪儿？” 山猫问。外面危机四伏，哪里才算安全？
林逸的目光，再次落向洞穴深处那片更加幽暗、似乎还有岔道延伸的阴影。
“往里走。” 他指向黑暗，“既然有储坯室，可能还有当年取土或运输的旧道，哪怕只是死路，也比待在这里等下一波人找来强。”
绝境之中，唯有向前。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与未知。
两人不再犹豫，收拾起可怜的行囊（其实已没什么可收拾），朝着地下洞穴的深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中，蹒跚而去。
身后，主窑体内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那两支染毒的吹箭，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废弃砖窑，已然成为北疆暗战中，一个不起眼却充满血腥的注脚。
而真正的风暴，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