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洛阳,白日里已有了几分暑意。
街市上,粽叶与艾草的清香开始隐约浮动,提醒着人们端午佳节将近。
悦来居客栈的庭院中,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褚萧声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天边渐渐敛去的晚霞,神色间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半个月的洛阳同游,即将随着花期一同落幕。他已打定主意,明日便带着老仆褚四启程返回雍州。
至于女儿樱桃的未来……他的目光不由投向二楼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那是樱桃的房间。
这半个月来,女儿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那层因多年江湖漂泊、缺乏安全感而包裹的冰冷外壳,在陈墨温润如春风般的陪伴与毫无保留的指点下,正一点点消融、剥落。
她会在品尝到美味糕点时,眼睛弯成月牙,毫不吝啬地分享给父亲和陈墨;会在听到有趣见闻时,发出清脆如银铃的笑声;会在与陈墨探讨武学时,神情专注而明亮,偶尔流露出依赖与信任的眼神。
那种从内而外焕发的、属于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鲜活与快乐,是褚萧声最想要看到的。
他对陈墨的感激,已非言语所能尽述。不仅因为陈墨对他的帮助,更因为陈墨对樱桃那份真诚的善待与引领。
陈墨传授给樱桃的桩功与呼吸法,褚萧声虽不甚明了其中深奥,却能看出那是真正固本培元、裨益深远的上乘功夫,非亲厚之人不会倾囊相授。
陈墨的人品、胸襟、武功,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不骄不躁、沉稳包容的气度。
女儿能得遇此人,实乃天大的福分。
只是……作为父亲,心中那份不舍与牵挂,始终难以割舍。他年近五旬,半生颠沛,手刃仇敌,冒名顶替,历经官场暗流与江湖风波,所求不过两件事:一是为亡妻报仇雪恨,二是亲眼看着唯一的女儿平安喜乐,觅得良缘,余生有靠。
如今,第一件事早已了结,而第二件事,似乎也近在眼前了。
夜色渐浓,客栈内掌起了灯。
褚萧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朝陈墨的房间走去。
陈墨正在灯下翻阅一本前朝的地理志,见褚萧声来访,起身相迎,斟上两杯清茶。
“褚先生,请坐。”陈墨将茶盏推至褚萧声面前。
褚萧声坐下,却并未立刻饮茶,而是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言辞。
橘黄色的灯光柔和了他脸上经年风霜留下的刻痕,却也映出了那双眼中深藏的、属于父亲的慈爱与忧虑。
“陈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为低沉温和,“这半月来,多亏有公子相伴。樱桃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开心过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活泛,我这心里,真是……既高兴,又觉得对不住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当年为了一己私仇,将她托付给她师父,让她小小年纪便随师父漂泊江湖,吃了不少苦,也养成了那副冷冰冰、凡事自己扛的性子。我这个父亲,实在失职。”
陈墨放下书卷,认真倾听。
“公子不仅救了褚某性命,助我达成心愿,更对樱桃悉心指点,待她真诚。”褚萧声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陈墨,“公子传授给她的那些功夫,褚某虽不甚懂,但也知道必定是极为珍贵、有益身心的法门。公子大恩,褚某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陈墨微微摇头,语气诚挚:“褚先生言重了。与樱桃姑娘相识,亦是缘分。她心地纯净,天赋不俗,更难得的是历经世事,仍保有本真与坚韧。
指点她一些强身健体之法,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陈某欣赏的,正是她这份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率真与骨气。”
听到陈墨如此评价女儿,褚萧声眼中光芒更盛,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茶杯,声音放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个父亲最郑重的托付:
“陈公子,褚某半生漂泊,如今已年近五旬,风烛残年,别无他求。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看到樱桃这丫头,能找到一个真心待她、护她周全的良人,过上安稳喜乐的日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陈墨,“这些时日,我看得明白,樱桃与公子相处,是她这些年最放松、最快乐的时光。她看公子的眼神……我这做父亲的,岂能不懂?公子人品武功,皆是万里挑一,更难得的是心胸气度,令褚某由衷敬佩。”
褚萧声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若是……若是褚某,将小女樱桃,托付给公子,不知公子……可愿意?”
房间内霎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远处街市上夜归人的脚步声也似乎远去。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这半月来的相处,樱桃明媚的笑容、直率的性情、坚韧又柔软的内在,确实让他很有好感。
迟疑片刻,陈墨缓缓开口:“褚先生,樱桃姑娘……确是一位难得的女子。外冷内热,心地善良,率直可爱,更兼坚韧独立,陈某……亦对她颇有好感。”
“只是,陈某目前正在游历,漂泊四方,居无定所。若樱桃姑娘跟了我,还要四处奔波。若褚先生与樱桃姑娘不介意,我倒是愿意带她同游……”
他的话尚未说完,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推门而入,正是樱桃。她显然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或许是将两人的对话听去了大半。
此刻,樱桃那清丽的俏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眸子却异常明亮坚定地看向陈墨:
“我愿意。”
三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扭捏与迟疑,如同她出剑时的风格,直接了当。
她走进房间,站在陈墨面前,目光灼灼:“我不怕奔波。师父说过,江湖儿女,志在四方。跟着陈大哥,能看更多风景,学更多本事,比困在一个地方有趣得多。”她顿了顿,脸上红晕更甚,但语气依旧坚定,“而且……我相信陈大哥。”
四目相对,陈墨看着这双清澈而勇敢的眼睛,温和一笑,站起身,对着褚萧声,也对着樱桃,郑重地说道:
“既如此,陈某承诺,定会竭尽所能,护樱桃周全。江湖路远,愿与樱桃姑娘,携手同行。”
“好!好!好!”
褚萧声站起身,连说三个“好”字,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那是激动、欣慰、释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陈墨,只觉得心头压了多年的大石终于彻底放下,浑身都轻快了起来。
“有公子这句话,褚某……再无遗憾了!樱桃能得公子真心相待,是她的福气!江湖路远,你们彼此扶持,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樱桃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眼中亦有泪光闪动:“爹……”
褚萧声拍拍女儿的手背,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翌日清晨,洛阳城东,长亭外,柳色青青。
褚萧声与老仆褚四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两匹健马在道旁轻嘶。
晨风吹动他的布衣,也吹动他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但他的神情却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豁达。
陈墨与樱桃并肩而立,为他们送行。
“爹,路上小心,一路平安。”樱桃轻声叮嘱,眼中满是不舍。
褚萧声点点头,目光在女儿和陈墨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陈墨脸上,抱拳道:“陈公子,樱桃……就拜托你了。”
陈墨回礼,语气郑重:“褚伯父放心,陈墨必护樱桃平安喜乐。”
“好,我信你。”
褚萧声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信任与托付。
他翻身上马,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愧疚、疼爱、骄傲、祝福。
“樱桃,好好跟着陈公子。江湖虽大,但有良人相伴,何处不是家?勇敢去追寻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马蹄嘚嘚,扬起轻尘。褚萧声与褚四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融入初夏清晨的薄雾与阳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