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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天水城内,太守府议事厅。

灯火通明,却照不散满堂的阴霾。

“府君,万万不可再犹豫了!”

主簿尹赏老泪纵横,几乎要跪在地上。

“城外那魏延的军势您也看到了!那南蛮兵更是茹毛饮血的恶鬼!再不想办法,天水城危矣!”

功曹梁绪面无人色,附和道:“尹主簿所言极是!我军士气已泄,城中百姓更是人心惶惶。”

“若非府君当机立断,关闭城门据守,只怕城内早已生乱!”

居于主位的马遵,一张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瘫在席上。

白日里那剌的蛮兵在城下的狂暴嘶吼,至今还回荡在他耳边。

那不是人声,是野兽的咆哮。

他猛地一拍案几,惊得堂下众人一个哆嗦。

“援军!我们的援军呢!”

马遵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

“信使派出去了吗?长安大将军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那封“十万火急”的告急文书。

他已经把魏延和张飞的联军夸大到了十万之众,把天水的危局描绘得惨烈无比。

他不信长安的大将军曹真会坐视不理!

只要援军一到,他就能得救!

堂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愁眉不展,无人能答。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

一个清朗却有力的声音,从议事厅的末席角落里响起。

“启禀府君,诸位同僚,依末将观之,城外魏延之军乃是虚张声势,实不足为惧也。”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利剑,瞬间劈开了满堂的压抑。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青年将军缓缓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虽身着冰冷的甲胄,却掩不住一身的书卷儒雅之气。

在这满堂惶恐的官员之中,他那份镇定自若显得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天水郡参军,姜维,姜伯约。

马遵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姜维年轻的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伯约你此话是何意?城外魏延数万大军旌旗蔽日,营寨连绵十里!你怎敢说其是虚张声势?!”

“莫非你姜伯约也被那蜀寇吓昏了头,开始说胡话了不成!”

面对太守的斥责,姜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向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马遵长揖一礼,动作不卑不亢。

“府君息怒,末将并非胡言。”

“兵法有云,围城之师,必求贴近城池断其内外,以便随时强攻。”

“可那魏延大军,却在城外十里开外安营扎寨。”

“此地过于开阔,距离太远,既不便于突袭,也不利于防守。”

“若我军此时派精锐骑兵绕后袭扰其粮道,他必首尾难顾。”

“如此布阵,绝非全力攻城之态。此为疑点之一。”

马遵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那汉军大营确实离得有些远。

可他当时只顾着恐惧,哪里会想这么多。

不等他开口,姜维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二,今日来城下叫阵的南蛮兵。府君与诸位也都看见了。”

“他们看似凶悍,个个如狼似虎吼声震天。可除了叫骂之外,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推来的云梯,粗制滥造,甚至不够高。他们所谓的冲车,更是简陋不堪。”

“自始至终未发一箭,未动一卒真正上前。全程只知叫骂,全无章法。”

“这不像是攻城更像是在唱戏,一场恫吓我等的闹剧罢了。此为疑点之二。”

“闹剧?”尹赏忍不住插嘴,“伯约啊,那……那可是三千蛮兵啊!那股冲天的杀气怎能是假的!”

“杀气是真的,但攻城是假的。”

姜维看也未看尹赏,目光始终落在马遵身上。

“一群山林野人纵有蛮勇,若无将领约束便是乌合之众。若有将领约束,其攻城之法绝不会如此儿戏。”

“他这是在故意向我们示威,让我们感到恐惧从而不敢轻举妄动。”

厅堂内,开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经姜维这么一分析。

今天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城,似乎真的透着一股诡异。

马遵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反驳的词句。

姜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上前两步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府君您派出的求援信使,可有回报?”

马遵下意识地回答:“信使分六路而出,想必总有能冲出去的一支!”

“非也!”姜维断然喝道。

“此非他们自己冲出去的,而是魏延故意放他们出去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马遵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从坐席上站起,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前的案几。

“你……你说什么?!”马遵的声音都在发颤。

姜维的目光锐利如鹰,直视着惊骇的马遵。

“府君试想魏延若真如他所言,要与西面的张飞合围天水,成东西夹击之势。那他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是封锁!是彻底切断天水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他会布下天罗地网让我们变成一座孤城,一只鸟都飞不出去!如此才能将我们困死、饿死!”

“可他非但没有,反而大张旗鼓,唯恐我们不知道他来了。”

“他还故意留下缺口,让我们的信使能侥幸突围,将天水危急的消息传出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我们这座小小的天水城!”

满堂文武包括马遵在内,全都呆立当场。

被姜维这一连串的分析惊得魂不附体。

他们只看到了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盘,只听到了蛮兵震天的咆哮。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已经穿透了所有的表象。

看到了敌人布下的更深一层的棋局!

姜维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僚,一字一顿地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综上所述,魏延此来名为攻城,实为诡计!”

“他演这么大一出戏,又是分兵又是叫阵,又是故意放走信使,其目的只有一个!”

“引蛇出洞!”

“他真正的目标,是引诱我大魏在雍凉的机动主力!”

“他想让大将军误判,以为蜀军主攻方向在陇西,从而将大军调来此处支援!”

“然后在半路设伏,聚而歼之!”

“这,才是魏延的真正图谋!”

尹赏和梁绪张大了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马遵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回想着自己那封写满了“合兵十万”“旦夕城破”的告急文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原来自己才是最愚蠢的那个!

自己非但没有看穿敌人的计策,反而还成了敌人计划中最卖力的一环。

亲手将这致命的假情报送了出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与后怕,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着面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年轻属下,心中五味杂陈。

有惊骇有钦佩,也有一丝嫉妒。

良久,马遵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坐下抬头看向姜维,眼神已经从之前的不屑,变成了无法掩饰的倚重。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

“那……那依伯约之见。”

“我等……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