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方得志的倒查结果出来了。
就业办两名工作人员收了三家企业的购物卡,每张面值五百。
一名港企人事主管收过两千块现金,性质恶劣。
方得志把材料递给许天时,多说了一句。
“许书记,孙国良那边还查出一个人。”
“那个收现金的企业人事叫马季同,以前是远洋物流园的人事外包人员。”
许天眼神一沉。
方得志继续说道:“他把干部子女名额和港区冷库摊位绑在一起,暗示家长交钱能先实习后入编。”
许天沉默了几秒。
远洋倒了,但远洋的人还真是无处不在。
他们聚是依托答辩,散更是依托,还是拉稀那种。
“本地证据固定,不扩大。”许天说道,“贺东诫勉谈话,责令书面说明。马季同移交公安,就业办两人党纪处分。”
方得志点头记下。
许天又补了一句:“告诉孙国良,马季同和远洋的关系单独建档,并入蒋康乐那条线。”
......
2005年2月初,重新考试那天,侯官职业技术学院的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五十个名额,一百二十人报名。
笔试、面试、实训评分,三轮下来,成绩当场公布。
林思琳,综合第一。
公示栏贴出来的那一刻,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站在人群后面,攥着准考证,嘴唇抿得死紧,眼眶通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旁边几个同学拍她肩膀。
“琳姐牛逼!”
林思琳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该我的就是我的。”
公示栏上五十个名字里,有三个是干部子女。
他们的成绩和面试分数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凭的是真本事。
方得志站在公示栏旁边,听见几个学生在议论。
“许书记没把干部孩子全打下去啊。”
“废话,人家考得好凭什么打下去?”
“就是把暗门关了,正门还开着。”
方得志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这才是许天要的效果。
是把规矩摆在台面上,让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
海风吹在脸上,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侯官职业技术学院的公示栏前,人头依旧攒动。
老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还沾着几片没刮干净的鱼鳞。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浑浊的眼睛在名单上找了半天。
直到看见“综合第一:林思琳”那几个字,老林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在人群最里面的女儿,挤了出来。
她已经将心里的激动收起,这是底层老百姓被生活捶打了半辈子,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藏在肚子里。
老林搓了搓冻僵的手,压低声音问:“丫头,这名单定了,以后是在码头坐办公室,还是还要下船?”
林思琳她看着父亲,眼神清醒。
“爸,这只是实习资格,不是铁饭碗。先去单证岗实训,干不好一样被退。”林思琳顿了一下,语气无比坚定,“但我不会被退。”
老林咧开嘴,只要女儿多一条和自己不一样的阳光大道,比一切都强。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吧,好好干,别给人家许书记丢脸,他为了我们做了太多事情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侯官港务服务大厅。
五十名学生列队走进大厅,引入眼帘的只有一排排电脑和堆积如山的报关单。
周言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腰杆笔挺。
企业师傅挨个领人,港务局按需分配岗位。
周言转头看向市府办主任,声音冷硬:“每个实习岗位,今天下班前必须挂出牌子。上面写清楚带教人的名字、联系方式,还有市长热线和纪委投诉电话。”
主任赶紧记下。
周言继续敲打:“实训期限三个月,一天都不许超。谁敢把这帮学生当免费的廉价劳动力使唤,我停他的港口业务!”
不远处,方得志带着两名纪委干部,正在大厅里巡视抽查。
许天站在二楼的玻璃走廊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静静看着楼下的一切。
市委办主任站在他身后,小声建议:“许书记,第一批联合培训班入港,意义重大。您看是不是下去给学生们讲两句,鼓舞一下士气?”
许天喝了一口茶,目光没挪开。
“讲什么?”许天语气平淡,“他们今天不是来听市委书记讲话的,是来上班的。把路给他们铺平,比讲一万句空话都管用。”
说完,他离开服务大厅。
下午五点。
市政府和市委的传真机同时响了起来。
周言的秘书拿着一份刚刚接收的文件,满头大汗地跑进许天办公室。
因为周言刚好也在里面汇报工作。
“许书记,周市长!省里发函了!”秘书声音发紧。
许天接过传真,扫了一眼。
《关于侯官职业技术学院涉港实习项目的风险提示函》。
发文单位:海东省劳动保障厅、海东省教育厅。
联合发文,红头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上面洋洋洒洒列了三条大罪状。
第一,职业院校学生实习是否存在变相用工,涉嫌违反劳动法。
第二,市政府发放的实训财政补贴,是否有违规套取资金的风险。
第三,港区属于特种作业区域,学生安全责任不明,一旦发生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文件最后一行字:鉴于上述风险,暂不建议扩大第二批名额,首批项目需停办整改,接受省厅联合调查。
周言看完,脸色铁青。
他们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卡人,就是要让侯官港瘫痪!
许天把传真扔在桌上,嘴角勾起冷笑。
“章文韬不抢饭碗了,改抢锅盖了。”
周言咬着牙:“许书记,他们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学生不进港,单证谁来做?货压在码头出不去,违约金省厅替我们赔吗?!”
许天看着周言,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
“你是市长。”许天吐出四个字。
周言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我明白了,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市政府常务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
市政府会议室。
教育局、劳动保障局、财政局、港务局、公安局的一把手全数到齐。
侯官职业技术学院院长罗嘉福坐在末座,不停地拿纸巾擦汗。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
那份《风险提示函》的复印件,摆在每个人的桌前。
罗嘉福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开口:“周……周市长,省厅发函了,咱们是不是先避避风头?万一学生在港口真出了工伤事故,这责任咱们担不起啊。我建议……先暂停实训,让人撤回来……”
“砰!”
周言一巴掌拍在桌上,他指着罗嘉福的鼻子,破口大骂:“罗嘉福,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过去远洋集团霸占名额,吃学生饭碗的时候,你怎么不怕出事?!怎么不提责任?!”
“现在学生凭真本事进港,堂堂正正赚一口饭吃,你倒怕了?!”
罗嘉福被骂得脸色惨白,缩在椅子里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周言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这份函,我来回!”
周言拿起红笔,直接在《风险提示函》上画了几个大叉。
“说我们变相用工?回函写清楚!实训期严格控制在三个月,学生绝不单独顶岗,必须有带教师傅全程陪同。哪家企业敢以实训替代正式工,直接吊销港区准入资格!”
他看向财政局长:“说我们违规发放补贴?回函告诉他们!补贴对象只针对学校公共保险、企业带教工时和学生交通餐费。每一分钱,全部打入单位对公账户和学生实名银行卡!绝不发一分钱现金!随时欢迎省审计厅来查账!”
财政局长立刻挺直腰板:“明白!”
周言又转头看向港务局长:“说我们安全责任不明?马上组织学校、企业、市政府三方签署安全责任书!港区岗位实行严格分级,实习学生只准在服务大厅和普通货场外围活动,绝对不允许进入高危吊装区!出问题,我周言第一个引咎辞职!”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点退缩。
方得志坐在旁边,翻开笔记本,冷声补充:“纪委这边补上监督边界。市纪委今天就开通实训专项监督电话。”
方得志眼神冷厉:“纪委不审批名额,不管教学业务。我们只查三件事。暗箱操作、截留补贴、违规用工!从这周起,纪委每周抽查一次企业带教台账,查出问题,就地双规!”
孙国良抱着胳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公安这边也表个态。”孙国良敲了敲桌子,“港区派出所今天就建立实训学生实名花名册。每天晚班结束,必须由企业安全员和派出所值班民警共同签字确认离岗!”
孙国良眼神发狠:“我丑话说在前面,远洋虽然倒了,但那种黑中介、旧势力还没死绝。谁敢在这个时候接触学生,威逼利诱搞事情,我孙国良的拘留室给他们留着单间!”
一场常务会,开得杀气腾腾。
周言当场代表市政府,起草了极其强硬的正式回函,直接拍回了海东省劳动保障厅和教育厅。
当天下午,省政府办公厅。
那份来自侯官市政府的回函副本,送到了巴泰华的案头。
巴泰华拿着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官样文章的推诿,全是责任到人的硬规矩。
巴泰华笑着拿起钢笔,在回函的空白处,笔走龙蛇地写下一行批示:“侯官做法有理有据,值得肯定。凡涉及侯官港实训风险意见,省直各部门一律书面流转,省政府不接受任何无名无姓的口头建议!”
批示下发,省厅震动。
海东省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邹奇胜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喘。
章文韬看着手里那份抄送过来的侯官回函,脸色黑得跟煤炭一样。
他万万没想到,这次许天连面都没露。
接招的,是周言。
拍桌子的,是周言。
回函硬刚的,还是周言!
这说明许天在侯官,已经不是孤家寡人,他把那帮曾经唯唯诺诺的软骨头,全带成了敢拿刀拼命的狼崽子!
章文韬把回函扔在桌上,手指死死捏着椅背。
“奇胜啊……”章文韬声音沙哑。
“侯官,不再只有一把刀了。”